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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guǎn晏yàn列liè传zhuàn

《史记》
作者:司马迁  |  编选:《古文观止》卷三 · 第八篇
原文注音

管guǎn仲zhòng夷yí吾wú者zhě,颍yǐng上shàng人rén也yě。少shǎo时shí常cháng与yǔ鲍bào叔shū牙yá游yóu,鲍bào叔shū知zhī其qí贤xián。管guǎn仲zhòng贫pín困kùn,常cháng欺qī鲍bào叔shū;鲍bào叔shū终zhōng善shàn遇yù之zhī,不bù以yǐ为wéi言yán。已yǐ而ér鲍bào叔shū事shì齐qí公gōng子zi小xiǎo白bái,管guǎn仲zhòng事shì公gōng子zi纠jiū。及jí小xiǎo白bái立lì为wèi桓huán公gōng,公gōng子zi纠jiū死sǐ,管guǎn仲zhòng囚qiú焉yān;鲍bào叔shū遂suì进jìn管guǎn仲zhòng。管guǎn仲zhòng既jì用yòng,任rèn政zhèng于yú齐qí,齐qí桓huán公gōng以yǐ霸bà,九jiǔ合hé诸zhū侯hóu,一yī匡kuāng天tiān下xià,管guǎn仲zhòng之zhī谋móu也yě。

管仲,名夷吾,是颍水边上的人。年轻时经常同鲍叔牙交往,鲍叔知道他贤能。管仲家境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待他很好,不因为有这些事而说闲话。后来鲍叔侍奉齐国的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为齐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也被囚禁;鲍叔就推荐了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齐国执政,齐桓公因此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这都是管仲的谋略。

管guǎn仲zhòng曰yuē:“吾wú始shǐ困kùn时shí,尝cháng与yǔ鲍bào叔shū贾gǔ,分fēn财cái利lì,多duō自zì与yǔ,鲍bào叔shū不bù以yǐ我wǒ为wèi贪tān,知zhī我wǒ贫pín也yě。吾wú尝cháng为wèi鲍bào叔shū谋móu事shì,而ér更gèng穷qióng困kùn,鲍bào叔shū不bù以yǐ我wǒ为wèi愚yú,知zhī时shí有yǒu利lì不bù利lì也yě。吾wú尝cháng三sān仕shì三sān见jiàn逐zhú于yú君jūn,鲍bào叔shū不bù以yǐ我wǒ为wèi不bù肖xiào,知zhī我wǒ不bù遭zāo时shí也yě。吾wú尝cháng三sān战zhàn三sān走zǒu,鲍bào叔shū不bù以yǐ我wǒ为wèi怯qiè,知zhī我wǒ有yǒu老lǎo母mǔ也yě。公gōng子zi纠jiū败bài,召shào忽hū死sǐ之zhī,吾wú幽yōu囚qiú受shòu辱rǔ,鲍bào叔shū不bù以yǐ我wǒ为wèi无wú耻chǐ,知zhī我wǒ不bù羞xiū小xiǎo节jié,而ér耻chǐ功gōng名míng不bù显xiǎn于yú天tiān下xià也yě。生shēng我wǒ者zhě,父fù母mǔ;知zhī我wǒ者zhě,鲍bào子zi也yě。”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的时候,曾经同鲍叔一起做买卖,分财利时总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心,因为他知道我家里穷。我曾经替鲍叔出主意,结果使他更加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运有顺有不顺。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罢免,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干,因为他知道我没有遇上好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因为他知道我家中还有老母亲。公子纠争位失败,召忽自杀殉主,我宁愿被囚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鲍bào叔shū既jì进jìn管guǎn仲zhòng,以yǐ身shēn下xià之zhī,子zǐ孙sūn世shì禄lù于yú齐qí,有yǒu封fēng邑yì者zhě十shí馀yú世shì。常cháng为wèi名míng大dà夫fū。天tiān下xià不bù多duō管guǎn仲zhòng之zhī贤xián,而ér多duō鲍bào叔shū能néng知zhī人rén也yě。管guǎn仲zhòng既jì任rèn政zhèng相xiāng齐qí,以yǐ区qū区qū之zhī齐qí,在zài海hǎi滨bīn,通tōng货huò积jī财cái,富fù国guó彊qiáng兵bīng,与yǔ俗sú同tóng好hào恶wù。故gù其qí称chēng曰yuē:“仓cāng廪lǐn实shí而ér知zhī礼lǐ节jié,衣yī食shí足zú而ér知zhī荣róng辱rǔ,上shàng服fú度dù,则zé六liù亲qīn固gù。四sì维wéi不bù张zhāng,国guó乃nǎi灭miè亡wáng。下xià令lìng如rú流liú水shuǐ之zhī源yuán,令lìng顺shùn民mín心xīn,故gù论lùn卑bēi而ér易yì行xíng;俗sú之zhī所suǒ欲yù,因yīn而ér予yǔ之zhī;俗sú之zhī所suǒ否pǐ,因yīn而ér去qù之zhī。”其qí为wéi政zhèng也yě,善shàn因yīn祸huò而ér为wèi福fú,转zhuǎn败bài而ér为wèi功gōng。贵guì轻qīng重zhòng,慎shèn权quán衡héng。桓huán公gōng实shí怒nù少shǎo姬jī,南nán袭xí蔡cài,管guǎn仲zhòng因yīn而ér伐fá楚chǔ,责zé包bāo茅máo不bù入rù贡gòng于yú周zhōu室shì。桓huán公gōng实shí北běi征zhēng山shān戎róng,而ér管guǎn仲zhòng因yīn而ér令lìng燕yān修xiū召shào公gōng之zhī政zhèng。于yú柯kē之zhī会huì,桓huán公gōng欲yù背bèi曹cáo沬mèi之zhī约yuē,管guǎn仲zhòng因yīn而ér信xìn之zhī。诸zhū侯hóu由yóu是shì归guī齐qí。故gù曰yuē:“知zhī与yǔ之zhī为wèi取qǔ,政zhèng之zhī宝bǎo也yě。”

鲍叔推荐管仲以后,自己甘居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得到封地的有十几代人,常常是有名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赞鲍叔能够识别人才。管仲执政担任齐国宰相以后,凭着小小的齐国,地处海滨,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强、军力强盛,并且同百姓好恶一致。所以他说:“仓库充实,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百姓才知道荣辱。在上的遵守法度,六亲才能团结。礼义廉耻不提倡,国家就要灭亡。发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一样通畅,使政令顺乎民心。”政令符合下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替他们废除。”管仲执政的时候,善于把祸事转化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事情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利害。齐桓公实际上是因为怨恨少姬而南袭蔡国,管仲却借机攻打楚国,责问楚国为什么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北伐山戎,管仲却借机命令燕国恢复召公的政令。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背弃同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却劝他信守盟约。诸侯因此都归服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取得,这是治国的法宝。”

管guǎn仲zhòng富fù拟nǐ于yú公gōng室shì,有yǒu三sān归guī、反fǎn坫diàn,齐qí人rén不bù以yǐ为wéi侈chǐ;管guǎn仲zhòng卒zú,齐qí国guó遵zūn其qí政zhèng,常cháng彊qiáng于yú诸zhū侯hóu。后hòu百bǎi馀yú年nián,而ér有yǒu晏yàn子zi焉yān

管仲的富贵可以同王室相比,家里有三归台和反坫,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大。此后百余年,齐国又出了晏子。

晏yàn平píng仲zhòng婴yīng者zhě,莱lái之zhī夷yí维wéi人rén也yě。事shì齐qí灵líng公gōng、庄zhuāng公gōng、景jǐng公gōng,以yǐ节jié俭jiǎn力lì行xíng,重zhòng于yú齐qí。既jì相xiāng齐qí,食shí不bù重chóng肉ròu,妾qiè不bù衣yì帛bó。其qí在zài朝cháo,君jūn语yǔ及jí之zhī,即jí危wēi言yán;语yǔ不bù及jí之zhī,即jí危wēi行xíng。国guó有yǒu道dào,即jí顺shùn命mìng;无wú道dào,即jí衡héng命mìng。以yǐ此cǐ三sān世shì,显xiǎn名míng于yú诸zhū侯hóu。越yuè石shí父fù贤xián,在zài缧léi绁xiè中zhōng,晏yàn子zi出chū,遭zāo之zhī涂tú,解jiě左zuǒ骖cān赎shú之zhī,载zài归guī,弗fú谢xiè。入rù闺guī,久jiǔ之zhī,越yuè石shí父fù请qǐng绝jué。晏yàn子zi戄jué然rán,摄shè衣yī冠guān谢xiè曰yuē:“婴yīng虽suī不bù仁rén,免miǎn子zi于yú厄è,何hé子zi求qiú绝jué之zhī速sù也yě?”石shí父fù曰yuē:“不bù然rán。吾wú闻wén君jūn子zǐ诎qū于yú不bù知zhī己jǐ,而ér信xìn于yú知zhī己jǐ者zhě。方fāng吾wú在zài缧léi绁xiè中zhōng,彼bǐ不bù知zhī我wǒ也yě。夫fū于yú既jì已yǐ感gǎn寤wù而ér赎shú我wǒ,是shì知zhī己jǐ;知zhī己jǐ而ér无wú礼lǐ,固gù不bù如rú在zài缧léi绁xiè之zhī中zhōng。”晏yàn子zi于yú是shì延yán入rù为wèi上shàng客kè。

晏婴,字平仲,是莱地夷维人。他侍奉过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凭着节俭力行,在齐国受到尊重。他做了齐国宰相,吃饭不吃两样的肉菜,姬妾不穿丝绸。他在朝廷上,国君问到他,就谨慎地陈述意见;没有问到他,就正直地行事。国君有道,就遵命行事;国君无道,就衡量可行而行事。凭这个,历经三世,名声显扬于诸侯。越石父是个贤人,因罪被囚。晏子出门,在路上遇到了他,就解下左边的骖马把他赎出来,载回家,没有向他告辞就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要求绝交。晏子大为惊讶,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没有仁德,可是把您从危难中解救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同我绝交呢?”石父说:“话不能这样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志。刚才我被囚禁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我。您既然已经有所感悟把我赎出来,这就是知己;知己而待人以无礼,那还不如仍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把他请进去,待为上宾。

晏yàn子zi为wèi齐qí相xiāng,出chū,其qí御yù之zhī妻qī,从cóng门mén间jiàn而ér窥kuī其qí夫fū,其qí夫fū为wèi相xiāng御yù,拥yōng大dà盖gài,策cè驷sì马mǎ,意yì气qì扬yáng扬yáng,甚shèn自zì得dé也yě。既jì而ér归guī,其qí妻qī请qǐng去qù。夫fū问wèn其qí故gù。妻qī曰yuē:“晏yàn子zi长zhǎng不bù满mǎn六liù尺chǐ,身shēn相xiāng齐qí国guó,名míng显xiǎn诸zhū侯hóu。今jīn者zhě妾qiè观guān其qí出chū,志zhì念niàn深shēn矣yǐ,常cháng有yǒu以yǐ自zì下xià者zhě。今jīn子zi长zhǎng八bā尺chǐ,乃nǎi为wéi人rén仆pū御yù,然rán子zi之zhī意yì,自zì以yǐ为wéi足zú,妾qiè是shì以yǐ求qiú去qù也yě。”其qí后hòu夫fū自zì抑yì损sǔn,晏yàn子zi怪guài而ér问wèn之zhī,御yù以yǐ实shí对duì。晏yàn子zi荐jiàn以yǐ为wéi大dà夫fū

晏子做齐国宰相的时候,有一天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替宰相驾车,坐在大伞盖下,鞭打着四匹马,神气十足,非常得意。车夫回家后,他的妻子要求离婚。丈夫问她是什么缘故。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身居齐国宰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深思熟虑,常常显出甘居人下的样子。你身高八尺,却给人家当车夫,可是看你那样子,自以为很满足,所以我要求离婚。”从那以后,她丈夫变得谦逊谨慎起来。晏子觉得奇怪,问他,车夫照实说了。晏子就推荐他做了大夫。

太tài史shǐ公gōng曰yuē:“吾wú读dú管guǎn氏shì《牧mù民mín》、《山shān高gāo》、《乘chéng马mǎ》、《轻qīng重zhòng》、《九jiǔ府fǔ》,及jí《晏yàn子zi春chūn秋qiū》,详xiáng哉zāi其qí言yán之zhī也yě。既jì见jiàn其qí著zhù书shū,欲yù观guān其qí行xíng事shì,故gù次cì其qí传zhuàn;至zhì其qí书shū,世shì多duō有yǒu之zhī,是shì以yǐ不bù论lùn,论lùn其qí轶yì事shì。管guǎn仲zhòng世shì所suǒ谓wèi贤xián臣chén,然rán孔kǒng子zi小xiǎo之zhī,岂qǐ以yǐ为wéi周zhōu道dào衰shuāi微wēi,桓huán公gōng既jì贤xián,而ér不bù勉miǎn之zhī至zhì王wáng,及jí称chēng霸bà哉zāi?语yǔ曰yuē:‘将jiāng顺shùn其qí美měi,匡kuāng救jiù其qí恶è,故gù上shàng下xià能néng相xiāng亲qīn也yě。’岂qǐ管guǎn仲zhòng之zhī谓wèi乎hū?方fāng晏yàn子zi伏fú庄zhuāng公gōng尸shī,哭kū之zhī成chéng礼lǐ,然rán后hòu去qù。岂qǐ所suǒ谓wèi见jiàn义yì不bù为wèi,无wú勇yǒng者zhě邪yé?至zhì其qí谏jiàn说shuì,犯fàn君jūn之zhī颜yán,此cǐ所suǒ谓wèi进jìn思sī尽jìn忠zhōng,退tuì思sī补bǔ过guò者zhě哉zāi!假jiǎ令lìng晏yàn子zi而ér在zài,余yú虽suī为wèi之zhī执zhí鞭biān,所suǒ忻xīn慕mù焉yān。

太史公说:“我读过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这些书里的话讲得很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作,还想看看他们的行事,所以编写了他们的合传。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多能见到,因此不再评论,只记述他们的轶事。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小看他,难道是因为周道衰微,桓公既然贤明,管仲却不勉励他行王道,而只辅佐他称霸吗?古语说:‘顺势发扬君主的美德,匡正补救他的过失,所以君臣上下能相亲。’这说的不正是管仲吗?至于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尽礼而后离去,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见义不为、没有勇气的人吗?至于他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君主的尊严,这就是所谓在朝就想尽忠、退朝就思补过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就是让我为他执鞭驾车,也是我心中高兴向往的事。”

白话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水边上的人。年轻时经常同鲍叔牙交往,鲍叔知道他贤能。管仲家境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待他很好,不因为有这些事而说闲话。后来鲍叔侍奉齐国的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为齐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也被囚禁;鲍叔就推荐了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齐国执政,齐桓公因此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这都是管仲的谋略。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的时候,曾经同鲍叔一起做买卖,分财利时总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心,因为他知道我家里穷。我曾经替鲍叔出主意,结果使他更加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运有顺有不顺。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罢免,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干,因为他知道我没有遇上好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因为他知道我家中还有老母亲。公子纠争位失败,召忽自杀殉主,我宁愿被囚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鲍叔推荐管仲以后,自己甘居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得到封地的有十几代人,常常是有名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赞鲍叔能够识别人才。管仲执政担任齐国宰相以后,凭着小小的齐国,地处海滨,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强、军力强盛,并且同百姓好恶一致。所以他说:“仓库充实,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百姓才知道荣辱。在上的遵守法度,六亲才能团结。礼义廉耻不提倡,国家就要灭亡。发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一样通畅,使政令顺乎民心。”政令符合下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替他们废除。”管仲执政的时候,善于把祸事转化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事情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利害。齐桓公实际上是因为怨恨少姬而南袭蔡国,管仲却借机攻打楚国,责问楚国为什么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北伐山戎,管仲却借机命令燕国恢复召公的政令。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背弃同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却劝他信守盟约。诸侯因此都归服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取得,这是治国的法宝。”

管仲的富贵可以同王室相比,家里有三归台和反坫,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大。此后百余年,齐国又出了晏子。

晏婴,字平仲,是莱地夷维人。他侍奉过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凭着节俭力行,在齐国受到尊重。他做了齐国宰相,吃饭不吃两样的肉菜,姬妾不穿丝绸。他在朝廷上,国君问到他,就谨慎地陈述意见;没有问到他,就正直地行事。国君有道,就遵命行事;国君无道,就衡量可行而行事。凭这个,历经三世,名声显扬于诸侯。越石父是个贤人,因罪被囚。晏子出门,在路上遇到了他,就解下左边的骖马把他赎出来,载回家,没有向他告辞就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要求绝交。晏子大为惊讶,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没有仁德,可是把您从危难中解救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同我绝交呢?”石父说:“话不能这样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志。刚才我被囚禁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我。您既然已经有所感悟把我赎出来,这就是知己;知己而待人以无礼,那还不如仍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把他请进去,待为上宾。

晏子做齐国宰相的时候,有一天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替宰相驾车,坐在大伞盖下,鞭打着四匹马,神气十足,非常得意。车夫回家后,他的妻子要求离婚。丈夫问她是什么缘故。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身居齐国宰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深思熟虑,常常显出甘居人下的样子。你身高八尺,却给人家当车夫,可是看你那样子,自以为很满足,所以我要求离婚。”从那以后,她丈夫变得谦逊谨慎起来。晏子觉得奇怪,问他,车夫照实说了。晏子就推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说:“我读过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这些书里的话讲得很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作,还想看看他们的行事,所以编写了他们的合传。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多能见到,因此不再评论,只记述他们的轶事。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小看他,难道是因为周道衰微,桓公既然贤明,管仲却不勉励他行王道,而只辅佐他称霸吗?古语说:‘顺势发扬君主的美德,匡正补救他的过失,所以君臣上下能相亲。’这说的不正是管仲吗?至于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尽礼而后离去,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见义不为、没有勇气的人吗?至于他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君主的尊严,这就是所谓在朝就想尽忠、退朝就思补过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就是让我为他执鞭驾车,也是我心中高兴向往的事。”

📌 重要注释

  • 管仲:名夷吾,齐桓公之相,辅佐桓公九合诸侯。
  • 鲍叔牙:管仲的知己,荐管仲代己为相。
  • 分财利多自与:分钱财时多给自己,鲍叔不以为贪。
  • 三归、反坫(diàn):三归为台名(一说娶三姓女),反坫为宴饮时放空酒杯的土台,诸侯之礼,管仲僭用之而人不以为侈。
  • 晏婴:字平仲,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
  • 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指囚禁。
  • 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志。诎,同"屈";信,同"伸"。
  • 越石父:齐国贤人,被囚,晏子赎之。
  • 御者之妻:晏子车夫的妻子,其夫自满,妻求去,夫改抑损,晏子荐其为大夫。

📖 创作背景

《管晏列传》记齐国两位贤相:管仲与晏婴。司马迁不取他们的政绩,专写轶事——鲍叔知人、晏子赎贤、御者之妻知义——通篇以"知人"为眼目。篇末太史公曰"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是《史记》中对传主最谦抑动人的致意。

👤 作者简介

司马迁。《管晏列传》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和"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两段名言,把知己之义写得淋漓尽致。《古文观止》选此篇为卷五第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