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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追击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攻打马陉。齐顷公派宾媚人送上纪甗、玉磬和土地,说:“如果他们不答应,就任凭晋国处置。”
宾媚人送上礼物,晋人不答应。说:“必须用萧同叔子作人质,并且让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朝东。”
国佐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国君的母亲。若按地位对等来说,那她也是晋国国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发布天子的命令,却说一定要用人家的母亲作人质来取信,这把王命放在哪里?而且这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予你的同类。’若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是有德者之类该做的吧?
先王划定天下的疆界,度量土地之所宜而布设其利。所以《诗经》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田垄,有的向南,有的向东。’如今您划定诸侯的疆界田垄,却说‘田垄全部朝东’就算了,只图您的战车便利,不顾土地是否适宜,这恐怕不是先王的命令吧?
违反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确实是有缺陷的。四王成就王业,树立德行、满足诸侯共同的愿望;五伯成就霸业,勤勉而安抚诸侯,为王命效力。如今您想会合诸侯,来满足无止境的欲望。《诗经》说:‘施政宽和,百禄聚集。’您自己不宽和,却抛弃百禄,诸侯又能受到什么伤害呢?
不然的话,我们国君派使臣来,是有话要讲的。说:‘您带领晋军进入敝邑,敝国用不富厚的财赋,来犒劳您的随从。畏惧君王的威震,军队挫败。您惠赐齐国福气,不灭亡我国的社稷,让我们延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遗留的敝器、土地我们不敢爱惜。您要是又不答应,我们就请求收集残兵,背靠城墙决一死战。敝国幸运,就是服从晋国了;倘若不幸,哪敢不唯命是听!’
本文选自《左传·成公二年》,记述公元前589年鞍之战后的外交博弈。鞍之战是晋景公时期晋国与齐国之间的一场重要战役,晋国大胜。战后齐国派国佐出使晋国求和,晋国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国佐凭借卓越的外交辞令成功维护了齐国尊严。
此篇与卷一中的"阴饴甥对秦伯"一样,都是《左传》中展现外交智慧的名篇。国佐的应对不靠强硬,而靠引经据典、以理服人,体现了春秋时期"辞令外交"的高度成熟。
【节选说明】本篇是节选,正文到“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为止。《左传》原文往后还讲了:鲁、卫两国出面向晋国求情——“齐疾我矣……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国于是答应讲和;国佐这才拜谢收命。当年秋七月,晋军与国佐在爰娄结盟,齐国归还了鲁国的汶阳之田。《古文观止》到这里收住,是因为全篇核心是国佐对晋国苛刻条件(人质+田亩东向)有理有节的逐条驳斥,后面的求情、应允与结盟属于同一谈判的收尾,选本以辞令为界。
卻克(背景注):晋国大夫,鞍之战晋军主帅。曾因齐顷公在其使晋时嘲弄他(卻克跛足),发誓报仇。选文中以"晋人""吾子"称之,未具名。
爰娄(背景注):地名,在今山东淄博附近。鞍之战后晋齐结盟之地("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在选文叙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