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盈出逃到楚国。范宣子杀了羊舌虎，囚禁了叔向。有人对叔向说：“你受牵连获罪，恐怕是不明智吧？”叔向说：“比起死去的人来又如何？《诗》说：‘优哉游哉，姑且以此终老。’（这正是）明智啊。”
乐王鲋见到叔向说：“我去为你请求（赦免）。”叔向没有回应，他出门也不拜谢。人们都责备叔向。叔向说：“一定是祁大夫。”室老听说后说：“乐王鲋向国君进言没有不采纳的，他想请求赦免您，您却不答应；祁大夫做不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依靠他。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味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行？祁大夫外举不抛弃仇人，内举不遗漏亲人，难道会偏偏遗漏我吗？《诗》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之国都会顺服。'他正是正直的人。”
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责。回答说：“（叔向）不抛弃他的亲人，恐怕就是有份的。”
这时祁奚已经告老，听到这件事，乘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说：‘恩惠我无疆，子孙保有它。’《书》说：‘圣贤有谋略功勋，明证当受安定。’谋划少有过失、教诲不知疲倦的，叔向就是这样，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十代之后有罪也要宽宥，以此勉励有能力的人。如今一旦自身不免于刑戮，就因而抛弃社稷，岂不糊涂？鲧被诛杀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却又辅佐他，太甲始终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杀，周公辅佐成王。为什么要因为羊舌虎而抛弃社稷呢？您行善事，谁敢不勉力？多杀人做什么？”宣子很高兴，与他同乘一车，向晋侯进言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告知获赦的事就去朝见。
本文选自《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晋国大夫栾盈因政争出奔楚国，执政范宣子尽杀其党羽，叔向之弟羊舌虎也在其中，叔向受牵连被囚。刑赏之际，人情汹汹，无人敢为叔向申辩。
已告老的祁奚闻讯，乘驿车赶回，向范宣子陈说"社稷之固"不可轻弃的道理，引《诗》《书》为据，终使叔向获释。事后祁奚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举贤者的公器胸怀与受赦者的坦荡风骨，共同成就了这段千古佳话。
【节选说明】本篇是节选，《左传》原文往后还补叙了羊舌氏这次遭难的根源：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生母貌美，不让她进侍寝宫；后来勇力过人的叔虎得了栾怀子宠爱，羊舌氏一族因此被牵连进栾氏之祸。《古文观止》到这里收住，是因为核心是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营救叔向的过程，家族遭难的原委属于背景补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