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唐诗三百首
📖 原文（带拼音）
三年谪宦此栖迟，
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
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
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
怜君何事到天涯！
🌐 白话翻译
贾谊被贬谪，在此地栖居了三年，千古以来只留下这楚客的悲哀。
秋草丛生，我独自寻访你离去后的故宅，寒林间只见夕阳西斜。
汉文帝是有道明君，尚且待贾谊恩情菲薄；湘水无情，贾谊临湘凭吊屈原，屈原又岂能知晓？
江山冷寂，正当草木摇落凋零的时节，可怜你为着何事，被弃置到这遥远的天涯！
💡 赏析
这是唐代凭吊诗中的绝唱，妙处在于全诗双线并行：表面吊贾谊，实则自吊，古人之悲与一身之悲叠合为一。
首联"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落笔便将时间撑开——贾谊谪居长沙不过三年，其悲却绵延万古。"栖迟"二字（游息淹留之意）写尽迁客的落魄与无所事事，"楚客"既指贾谊，也涵盖古今一切南贬的骚人。
颔联"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是访古名句。妙在"人去后""日斜时"暗用贾谊《鵩鸟赋》"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的字句——眼前是秋草寒林、空宅斜阳的实景，字底却藏着贾谊当年预感不祥的凶谶，用典无痕，时空两层互相映照。一个"独寻"，一个"空见"，访而不遇、见而徒见，怅惘之情弥漫纸上。
颈联"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是全诗最警拔之处。上句翻进一层：连"有道"的汉文帝尚且薄待贤才，则无道之世更不待言，这一问把对君主的怨怼写得含蓄而锋利。下句更奇：贾谊当年渡湘水作《吊屈原赋》凭吊屈原，如今刘长卿又来凭吊贾谊——凭吊者终成被凭吊者，历史形成惊人的循环，而被吊者的孤愤"岂知"——谁能知道？湘水无言，天道无情。
尾联"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摇落"化用宋玉《九辩》"草木摇落而变衰"，秋气萧瑟，江山寂寂，景语即情语。"怜君"之"君"明指贾谊，暗指自己——诗人此刻正走在贬谪岭南的路上，问"何事到天涯"，问贾谊亦是自问，悲人即自悲。全诗至此，三重迁谪之魂（屈原、贾谊、刘长卿）在天涯秋色中合而为一。
此诗向来被推为唐人七律中的"深悲极怨"之作。刘长卿以"五言长城"著称，而这首七律沉郁顿挫，感慨遥深，其成就不在五言之下。
🏔️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年间（约758年），刘长卿第一次被贬途中。他当时任苏州长洲县尉，因"刚而犯上"得罪权贵，被贬为潘州南巴县尉（今广东电白一带），南下途经长沙。深秋时节，他寻访西汉贾谊的故宅。贾谊是汉文帝时的著名政论家，少年得志却遭权贵谗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渡湘水时曾作《吊屈原赋》以自伤，后虽被召回长安，终不得大用，三十三岁郁郁而终。刘长卿立在贾谊故宅前，想起这位少年才子的命运，再对照自己刚直招祸、远谪岭南的处境，千年同悲，喷薄而成此诗。"怜君"二字，正是吊人自吊。
👤 作者简介
刘长卿
刘长卿（约726—约789），字文房，宣州宣城（今属安徽）人，郡望河间。唐玄宗天宝年间进士。肃宗至德年间任监察御史，后为长洲县尉，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司，两遭贬谪，晚年官终随州刺史，世称"刘随州"。他自称"五言长城"，工于五言律诗，与钱起并称"钱刘"，是中唐前期的重要诗人。诗多写贬谪漂泊之痛与山水隐逸之趣，风格含蓄深沉，遣词洗练。有《刘随州集》传世，代表作还有《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送灵澈上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