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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带拼音）
山石荦确行径微，
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
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
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
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
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
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
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
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
岂必局促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
安得至老不更归。
🌐 白话翻译
山石嶙峋崎岖，山路狭窄难行，黄昏时分抵达寺院，蝙蝠纷飞。
登堂入室，坐在台阶上歇息，新雨过后万物丰润，芭蕉叶大，栀子花肥。
僧人说古壁上的佛画很好，举火照去，所见果然珍贵稀罕。
铺设床铺，拂拭席子，端上羹饭，粗茶淡饭也足以饱腹充饥。
夜深静卧，百虫之声俱绝，清冷的月亮从山岭升起，月光照进门扉。
天亮后独自离去，不辨道路，在高低出入中穿尽重重烟霏。
山花红艳涧水碧绿，色彩纷繁烂漫，时而可见松树栎树都有十围之粗。
赤脚踏过涧石涉水而行，水声激激，清风吹拂衣衫。
人生如此自可快乐，何必局促受人羁绊？
唉，我们这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怎能到老都不归隐呢！
💡 赏析
这是韩愈"以文为诗"的代表作，以游记笔法写诗，按时间顺序记叙了从黄昏到寺、夜宿、清晨离去的全过程，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
诗的结构精严而自然。前四句写"到寺"：山石荦确、行径细微，一路艰辛后终于抵达，蝙蝠纷飞点明黄昏。"升堂坐阶"后，新雨初霁，芭蕉叶大、栀子花肥——一个"肥"字写足了雨后植物的丰腴饱满，是全诗最著名的诗眼。前人评此字"用意深刻"，不写花之色而写花之态，不写叶之形而写叶之质，以俗字入诗反得奇效。
五至八句写"寺中见闻"：僧人推荐古壁佛画，举火照看，果然精妙；随后铺床拂席，端上粗粝饭菜。"疏粝亦足饱我饥"一句，既写出了山寺生活的简朴，也透露出诗人不以物累的豁达。一个"亦足"，见出知足之乐。
九至十句写"夜宿"：百虫声绝，万籁俱寂，清月出岭，月光入门。这两句以动衬静，"绝"字写出绝对的寂静，"入"字又赋予月光以动态，仿佛月光是主动走进来的。境界清冷澄澈。
十一至十六句写"晨游"，是全诗篇幅最长、最精彩的部分。天明独去，不辨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在烟雾中忽高忽低地穿行，写尽了山行的迷茫与自由。忽然眼前一亮："山红涧碧纷烂漫"，山花如火，涧水如碧，色彩在烟雾后猛然绽放，对比强烈。"时见松枥皆十围"写古木之粗壮，见出山林之幽深古老。"当流赤足踏涧石"——脱鞋涉水，赤脚踏石，这一个动作写出了完全回归自然的率真与快意。"水声激激风吹衣"，听觉与触觉交织，人在水石风之间，身轻如燕。
最后四句由叙事转为抒情议论。"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如此"二字总结了前十六句所写的一切山野之乐，"为人鞿"比喻受人驱使、身不由己，如同马被缰绳束缚。"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感叹之中带着自勉，也带着无奈：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啊，怎能到老都不回归这样的生活呢？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文为诗"。韩愈用散文的叙事手法——时间线索、场景转换、细节描写——来写古诗，打破了传统诗歌重抒情、轻叙事的格局。语言上，他大胆使用"荦确"、"疏粝"、"激激"等散文化、甚至口语化的词汇，不追求传统诗歌的典雅含蓄，而追求一种质朴雄健的力量感。这种写法对后来宋诗"散文化"的倾向影响深远，苏轼"退之论佛骨，乃是鸣朝钟"之句，即是对韩愈此种风格的致敬。
此外，全诗的感官调度极为丰富：视觉（蝙蝠飞、芭蕉叶大、佛画、清月、山红涧碧）、听觉（百虫绝、水声激激）、触觉（赤足踏石、风吹衣）、味觉（羹饭疏粝）——几乎调动了全部感官，使读者如临其境。这是韩愈"以文为诗"的独特魅力：不是用意象暗示情调，而是用细节构建经验。
🏔️ 创作背景
此诗一般系于贞元十七年（801年）前后，韩愈时年三十四岁左右。此前他于贞元八年（792年）登进士第，但此后三次参加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均未通过，仕途蹭蹬，长期未能授官。贞元十二年（796年）始入宣武节度使董晋幕府任观察推官，后董晋病逝，韩愈护丧离开汴州，途中家眷又遇乱几乎遇难。这一时期韩愈辗转各地，生活不安，对官场羁绊深有感触。诗中"岂必局促为人鞿"的感慨，正是他仕途失意、渴望自由的心声。据考证，此诗所游之寺可能是洛阳北部的惠林寺或类似的山中佛寺。韩愈一生虽以反佛著称（后上《论佛骨表》被贬潮州），但他与僧人交往颇多，对山寺清幽的环境有真切的好感。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恰恰体现了韩愈务实的人生态度：反对的是佛教作为意识形态对国家社会的危害，而非否认僧人个体的修养和山居生活的清趣。
👤 作者简介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贞元八年（792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因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阳山令。后历任国子博士、刑部侍郎等职。元和十四年（819年）因上《论佛骨表》谏阻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穆宗时官至吏部侍郎，卒谥"文"，世称韩文公。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文以载道"、"辞必己出"，反对六朝以来浮靡的骈偶文风，被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其文气势磅礴，逻辑严密，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诗亦自成一家，风格奇崛雄健，开创"以文为诗"的风气，好用奇字险韵，对宋诗影响深远。有《韩昌黎集》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