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麓宫联句

时间：1916年冬，毛泽东二十三岁。

地点：湖南长沙，岳麓山云麓宫。

联句：联句是中国古代文人一种集体创作诗歌的方式。两人或多人各吟一句或几句，连缀成篇。这首诗是毛泽东与同学萧瑜（萧子升）同游岳麓山时的联句之作。

云麓宫：位于岳麓山云麓峰顶，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登临可俯瞰湘江与长沙城。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期间，常与同学登岳麓山，或读书，或锻炼，或游赏。

萧瑜：即萧子升，湖南湘乡人，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新民学会发起人之一。两人青年时代交往甚密，曾多次结伴游学。1919年萧瑜赴法勤工俭学，后长期旅居海外。

与《游泳启示》的呼应：1915年夏写《游泳启示》，是邀同学游泳；1916年冬写《登云麓宫联句》，是与同学登山。一夏一冬，一水一山，记录了毛泽东在一师时期的交游与志趣。

文献出处：此诗见于《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湖南出版社1990年版，第42页。

共泛朱张渡：一起在朱张渡泛舟。朱张渡，湘江上的一个渡口，在长沙城南，因宋代朱熹、张栻曾在此渡江而得名。

层冰涨橘汀：层层寒冰涨满了橘子洲。橘汀，即橘子洲，湘江中的沙洲，以产橘得名。汀，水边平地。

鸟啼枫径寂：鸟在啼叫，枫林中的小路却显得更加寂静。枫径，枫树林中的小路。寂，寂静。

木落翠微冥：树叶凋落，青山显得更加幽暗。木落，树叶凋落。翠微，青翠的山色。冥，幽暗。

攀险呼俦侣：攀爬险峻之处，呼唤同伴。俦侣，同伴、伙伴。

盘空识健翎：盘旋在天空中的，才看得出是矫健的翅膀。盘空，盘旋在空中。健翎，矫健的羽翼，指雄鹰。

赫曦联韵在：赫曦台上的联句诗韵还在。赫曦台，岳麓山上的一处古迹，因朱熹曾在此观日出而得名。联韵，联句的诗韵。

千载德犹馨：千年之后，德行依然芬芳。千载，千年。馨，芳香，比喻美好的德行。

五律：五言律诗，每句五字、共八句，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是唐代最流行的诗体之一。

一幅冬日登山图：诗的前四句写景——渡江、橘子洲的冰、枫径的鸟啼、青山的幽暗，构成一幅岳麓山冬日图。“共泛朱张渡，层冰涨橘汀”——二人乘船过湘江，看到橘子洲上层层寒冰。这是实景，也是心境。寒冬的寂静，与青年人的热情形成对照。

从写景到言志：“攀险呼俦侣，盘空识健翎。”——攀爬险峻之处，呼唤同伴；盘旋在天空中的，才是矫健的翅膀。这两句是全诗的关键转折。前一句写人，后一句写鹰。由登山之险，想到人生之险；由鹰之健翎，想到人之志气。“健翎”二字，既是写鹰，也是写人——要做那只在天空中盘旋的鹰，而不是巢中待哺的雏。

“赫曦联韵在，千载德犹馨”：结尾用朱熹、张栻的典故。赫曦台是朱熹、张栻在岳麓山讲学论道的遗迹。“联韵在”三字，既是写联句这件事，也是写先贤的遗韵。“千载德犹馨”——千年之后，他们的德行依然芬芳。这是对先贤的追慕，也是对自己的期许：我们今天在这里联句，将来能不能也留下“千载德犹馨”的事业？

与《游泳启示》的对照：《游泳启示》是活泼的，像一首青春进行曲；《登云麓宫联句》是沉静的，像一幅冬日山水画。但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说“同志”与“同行”。《游泳启示》说“凡我同志兮，携手同行”；《登云麓宫联句》说“攀险呼俦侣”。从邀人游泳，到与人登山，毛泽东在一师时期的交游，始终围绕着“志同道合”四个字。

二十三年后的回响：1916年登岳麓山时，毛泽东二十三岁。二十三年后的1939年，他写《七律·和柳亚子先生》时说“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再后来，他晚年多次回忆在岳麓山的日子。“赫曦联韵在，千载德犹馨”——当年与同学的一次联句，成了他一生中最早的诗意记忆之一。岳麓山上的那次登临，不仅留下了一首诗，也留下了一个青年对未来的全部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