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萨米尔·阿明2018年在清华大学的演讲整理稿,以及他逝世后的纪念文章,有一种“被说中了”的感觉。

阿明说:资本主义已经进入衰老阶段,统治这个系统的逻辑已经不再能够保证一半人类的基本生存。

他说:资本主义已经变得野蛮,直接呼吁种族灭绝。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有必要用其他更合理的发展逻辑来取代它。

他说:我们不仅要认识世界,更要改造世界。理解这个世界的目的是要使自己成为改造世界过程中一个有效的因素。

这些话写于2018年。八年后回头看,每一句都像在说今天。

我不是在说“资本是敌人”。资本从来不是敌人,它是一套极其精密的运行系统——它有记账、有估值、有交易、有流转、有法律保障,覆盖了物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问题不是“资本存在”,而是“只有资本存在”。

物质越分越少,精神越传越宽。

这是我一直在说的那句话。阿明在用马克思主义的语言说同一件事:当物质财富的竞争算法走到极限,当垄断、金融化、全球化变成“合”的极致形态,当“中心”通过五大垄断力持续抽取“外围”的价值——这套系统就再也无法自我修复了。

它需要另一套算法。

阿明在说什么?

萨米尔·阿明是埃及裔新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世界体系学派代表人物。他一生致力于批判资本主义、探索全球南方解放路径。

他的核心理论创见包括依附理论、脱钩理论、“中心—外围”理论,以及对欧洲中心论的批判。

他提出一个关键判断:资本主义从一开始就是帝国主义的——它把世界划分为主导的中心与被驱动的边缘。帝国主义根植于资本主义扩张性积累的逻辑中。中心国家通过五大垄断力——技术垄断、金融控制、自然资源开发垄断、媒体和通讯垄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垄断——限定了全球价值规律的运行框架。

结果是:新的两极分化,全球无序,以及“中心”与“外围”之间不可弥合的鸿沟。

阿明在生命最后阶段仍念兹在兹的是:中国该如何与全球南方各国携手凝聚团结力量,国际主义运动该如何推进。他特别寄望中国人民和政府扮演重要角色,延续革命传统,尤其是要加强与亚非拉人民的团结。

他不是在说“中国要取代美国”。他是在说:中国能不能打开“另一种世界可能”?

阿明的“衰老资本主义”与我的“三生境界”

我在“财利两半”体系中把人类文明分为三个阶段:生存境界、生活境界、生命境界。

生存境界的核心是“怕”——怕死、怕饿、怕被淘汰、怕不如别人。竞争是极端的、零和的。内卷、焦虑、冲突、弱肉强食——都是生存境界的特征。

生活境界的核心是“爱”——热爱、创造、连接、共享。物质与精神协调,人与人和解。竞争从“你死我活”降级为“适度”,从“低级”升级为“高级”。

生命境界的核心是“义”——不是为了好处,不是因为回报,只是因为“这是对的”而行动。使命、传承、超越。

阿明描述的“衰老资本主义”——垄断资本完成了对信息与文化的全面控制,个体被资本逻辑格式化,沦为被动消费者——这正是生存境界的终局形态

用“财利两半”的语言来说就是:物质财富的竞争算法已经走到了极限,它无法自我修复,需要另一套算法来接替它。

阿明说的“社会主义还是野蛮主义?”——用我的话说就是:向生活境界跃迁,还是退回更极端的生存境界。

人类正站在这个岔路口。

“共创算法”:从阿明的国际主义到精神财富的新协作模式

阿明在生命最后阶段反复强调一件事:复兴国际主义,并将其从道德口号转化为有组织的实践行动。

他说:“凝聚我们的共识,远比造成我们分歧的差异更为重要。”

他说:“不是高喊‘我是国际主义者,我爱世人’的口号,而是构建切实的组织载体。”

他说:“要有胆识。”

这些话触动了我。因为我在“财利两半”体系中提出的核心判断是:精神财富不能用竞争算法来运行,需要用共创算法。

物质世界用竞争算法——资源有限,谁抢到算谁的,越分越少。

精神世界应该用共创算法——思想无限,越分享越多,越传越宽。

“共享”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在公众认知里已经被“分时租赁”污染了。一说到“共享”,人们想到的是“用一下而已”,不是“一起创造”。

物质越分越少,精神越传越宽。

前者是竞争,后者是共创。

物质财富的算法是交易——一次生产,一次使用,苹果你吃了我没了。

精神财富的算法是共创——一次生产,N次使用,一个想法你懂了我还在,而且可能变得更好。

共创的效率 = N × 单次价值。只要N大于1,共创效率必然高于竞争效率。这不是道德选择,是数学必然。

阿明设想的国际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全球尺度的共创协作模式——不同国家、不同群体、不同诉求,在“共识大于分歧”的前提下共同创造新的世界秩序。

而我设想的“传值”体系,是这种共创模式在精神财富领域的具体落地——让每一份精神贡献都能被记录、被溯源、被回馈。让“共创”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可运行的协议。

财利两半是什么?一句话说清楚

“财利两半”的核心很简单:一切财富分两半,一半物质,一半精神。

物质之利——钱、资产、资源。越分越少,靠竞争来分配。

精神之利——知识、智慧、情感、传承。越传越宽,靠共创来生长。

我们过去只算了一本账——物质的账。精神的那本账,没人算过。

所以“恭喜发财”只恭喜了一半——另一半没被看见。

“财利两半”要做的,就是让精神的那一半也被看见、被计量、被回馈。

我们需要一张“精神财富资产负债表”

过去几百年,人类发明了一套极其精密的工具——资产负债表。

左边是资产,右边是负债。一个企业值多少钱,一栋房子值多少钱,一笔投资值多少钱——全都可以填进去。这套工具让物质世界的财富流转有了清晰的度量。

但精神的那本账,从来没人算过。

  • 一个人读了一本书,认知提升了——这笔“资产”记在哪里?
  • 一个教师影响了几百个学生——这笔“贡献”记在哪里?
  • 一个家庭几代人积累的智慧——这笔“传承”记在哪里?
  • 一个人被偏见和错误信息困住——这笔“负债”记在哪里?

现实社会应用最多的是物质财富的资产负债表,实际上每个人更需要一张精神财富的资产负债表。

左边是“精神资产”:你的认知深度、全局知识体系、修齐治平的精神格局、传值记录、被多少人真正启发过。

右边是“精神负债”:你的认知偏见、信息盲区、被算法圈养的程度、精神上的消耗和内耗。

这张表不一定是数字,但它必须可感知、可追溯、可更新。

一个清楚知道自己“精神资产”和“精神负债”的人,才不会被算法牵着走,不会被碎片信息淹没,不会在生存境界里打转。

物质资产负债表记录你拥有什么,精神资产负债表记录你成为什么。

前者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后者让你知道自己是谁。

教师、医生、公务员:最需要精神财富账本的三群人

有一群人,天然就在创造精神财富,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算过这笔账。

教师——一个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影响了几百上千个学生。学生考上大学、找到方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些“产出”全部是精神财富。但教师的工资单上不会多一行:“本期精神产出:帮助学生实现人生跃迁,价值:不可计量。”

一个教师的“精神资产”,是他对一代又一代学生产生的影响;他的“精神负债”,是教育体制的消耗、家长的不理解、职业倦怠的侵蚀。学生的每一次成长,都应该是教师精神账本上的“传值”记录——但今天,这笔账没人记。

医生——一个医生治好了多少病人、减轻了多少痛苦、让多少个家庭重新有了希望——这些全部是精神财富。但医生的工资单上不会多一行:“本期精神产出:挽救X条生命,缓解Y份痛苦,价值:不可计量。”

一位社区医生几十年守着一条街,看着街上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他守护的从来不只是“身体健康”,而是整条街的托底感、踏实感、被看见的确认感。这种“定心丸”一般的存在感,在物质世界里没有任何指标可以衡量,但在精神世界里,它属于高价值的公共资产。患者的每一次信任、每一个家庭的重聚,都应该是医生精神账本上的“传值”记录——但今天,这笔账同样没人记。

公务员——一个基层公务员主持了老旧小区的改造,改变了整条街的面貌;一个扶贫干部一待就是五年,托起了一个村庄的希望;一个信访干部解决了积压多年的纠纷,让两家人重新坐到了一起。这些——全是在创造精神财富。

他们的工作对象是整个社区的日常生活,是整片区域的稳定和信任。但他们的工资单上同样看不到一行:“本期精神产出:改善人居环境,提升XX户居民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价值:不可计量。”

这几个职业的从业者,如果只看物质回报,他们可能会觉得“不值”。但如果把他们创造的精神财富也算进去,他们其实是这个社会最富足的一群人——只是这笔财富没有进入任何账本,没有被看见、被计量、被回馈。

精神财富资产负债表的意义,就是让这些“看不见的贡献”被看见。 让教师知道自己影响了多少人,让医生知道自己挽救了多少家庭,让公务员知道自己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而不是只靠工资单上那个数字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义利兼顾的千年难题,解法在于“数字义”

阿明用马克思主义的框架批判资本主义。我用的框架是“财利两半”。

“义”与“利”之所以千年对立,根本原因是:利被数字化、可计算、可比较,而义始终停留在模糊的道德概念层面。

大脑节能机制天然选择清晰的数字化选项,所以“利”总是在决策中压倒“义”。

解法只有一个:把“义”也数字化。 让精神贡献可以被记录、被计量、被回馈——这就是“传值”体系要做的第一件事。精神财富资产负债表,正是“义数字化”在个人和职业层面的具体落地工具。

当精神财富有了自己的计量单位(传值)、自己的流转协议(共创算法)、自己的回馈机制(智能合约),它就不再是“被忽略的那个选项”,而是可以和物质财富在同一张决策界面上平等对话的参数。

这不是要消灭资本。是要在资本的旁边,建立一套能与它平衡的力量。

中国这代人的两个使命

阿明的问题——“中国能否打开另一种世界可能?”——和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同一个。

美国靠一代“二战小孩”的信念撑了80年。那代人正在退场,美国叙事正在衰落,世界出现了思想的真空期。

这代中国人,注定要同时扛起两个使命:

第一个使命:中华文明复兴。

不是复古,不是回到汉唐。是把中华文明里那些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修齐治平的格局、天下观的视野、和而不同的智慧——从故纸堆里捞出来,重新激活,让它在新世界里“活”过来。

同时,以开放的态度吸收全球优秀思想——古希腊的理性精神、启蒙运动的个体尊严、马克思主义对异化的深刻揭示,以及其他文明的精神遗产——在五千年文明的底板上,拼一块新的世界文明拼图。这不是文明对抗,是文明对话。不是画地为牢,是兼容并包。

第二个使命:世界文明重构。

不是取代美国,不是输出中国模式。是在旧叙事退场之后,参与构建一种新的世界文明共识——物质与精神的平衡、竞争与共享的共存、个体与整体的和解。

阿明说:“资本主义唯一的合法性在于为过渡到社会主义这一更高文明阶段创造条件。资本主义体系已经过时,继续下去只会导致野蛮。”

我的版本是:生存境界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需要向生活境界跃迁。

而精神财富的共创算法——让每一份碎片化智慧都被看见、被记录、被回馈——就是通往生活境界的那条路。

最后一句

阿明说:“我们无处安放绝望,唯有付诸行动。要有胆识。”

我不是在重复阿明,也不是在发明新理论。我是在阿明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用“财利两半”的框架,回答AI时代的新问题。

当阿明说“以马克思为起点,而非终点”时,他是在说: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不是钻研文本的专家,而是接续推进未竟事业的人。

我用同样的方法对待阿明——以他为起点,接续推进他未竟的事业:寻找一种能替代竞争算法的、更高效的协作模式。

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物质越分越少,精神越传越宽。

竞争算法的尽头是垄断,共创算法的尽头是普惠。

生存境界的尽头是生活境界。

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