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 · 民主人士 · 01

致宋庆龄

1936年9月18日·毛泽东 撰·全篇 · 两页

第一页 · 原文与注释 “九·一八”五周年 · 请先生作具体实际之活动 ▾

庆龄先生左右:

武汉分别,忽近十年。每从报端及外来同志口中得知先生革命救国的言论行动,引起我们无限的敬爱。一九二七年后,真能继续孙中山先生革命救国之精神的,只有先生与我们的同志们。目前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之呼声虽已普及全国,然而统率大兵之蒋氏及国民党中央迄今尚无彻底悔祸之心。这种违反孙中山先生革命的三民主义与三大政策之行为,实为国民党大多数党员所不应容许而应立起纠正才是。因此,我想到要唤醒国民党中枢诸负责人员,觉悟于亡国之可怕与民意之不可侮,迅速改变其错误政策, 是尚有赖于先生利用国民党中委之资格作具体实际之活动。 兹派潘汉年同志前来面申具体组织统一战线之意见,并与先生商酌公开活动之办法,到时敬求接洽,予以指导。付上我们致国民党中央的信以作参考。同时请先生介绍与先生比较接近的诸国民党中枢人员,如吴稚晖、孔祥熙、宋子文、李石曾、蔡元培、孙科诸先生,与汉年同志一谈,不胜感幸。

顺问近安

毛泽东
“九·一八”五周年纪念日

注

宋庆龄(1893—1981):孙中山夫人,国民党左派领袖。大革命失败后,她公开谴责蒋介石、汪精卫背叛革命,长期与国民党中央保持距离,但始终以孙中山革命精神的继承者身份从事救国活动。

“武汉分别,忽近十年”:1927年大革命时期,毛泽东与宋庆龄在武汉有过共事与交往。到1936年写此信时,已近十年。

“一九二七年后,真能继续孙中山先生革命救国之精神的,只有先生与我们的同志们”:这是全信中评价最高的一句话。毛泽东将宋庆龄与中国共产党人并列,视为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仅存的孙中山革命精神的真正继承者。

“利用国民党中委之资格”:宋庆龄当时仍保留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的名义。毛泽东请她利用这一合法身份,在国民党内部做“具体实际之活动”,推动中枢要员转变政策。

潘汉年(1906—1977):当时任中国共产党同南京国民党当局谈判的代表。1936年9月,他携带毛泽东此信和《关于国共两党抗日救国协定草案》从陕北赴上海,面呈宋庆龄[reference:2]。

“付上我们致国民党中央的信”:指1936年8月25日《中国共产党致中国国民党书》,信中明确表示与国民党开始具体实际的谈判,以期迅速订立抗日救国的具体协定。

吴稚晖、孔祥熙、宋子文、李石曾、蔡元培、孙科:均为当时国民党中枢要员。毛泽东请宋庆龄介绍他们与潘汉年接触,以便打通谈判渠道[reference:4]。

第二页 · 解读与背景 不可替代的中介 · 敬意与请托 · 与1949年的区别 ▾

【解读】

这封信写于1936年9月18日,正是“九一八”事变五周年。选择这一天写信,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在国土沦丧五年之后,中共要把“停止内战、联合抗日”的呼声,通过宋庆龄这条特殊的渠道,直接送进国民党中枢。

信中最关键的一句是“ 尚有赖于先生利用国民党中委之资格作具体实际之活动 ”。“尚有赖于”四个字,把宋庆龄放在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上。当时国共两党之间渠道并不畅通,潘汉年虽然已经作为谈判代表到了上海,但要接触到孔祥熙、宋子文、孙科这个层级的人物,仅凭中共代表的身份是不够的。宋庆龄既是孙中山的夫人,又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还是宋子文、宋美龄的姐姐,这种多重身份使她成为唯一能够同时被国共双方接受、并且能够直接对话国民党最高层的中间人。毛泽东请她做的,不是表态,不是声援,而是“具体实际之活动”——介绍潘汉年与中枢要员面谈,推动国民党改变政策[reference:5]。

信中对宋庆龄的评价也值得注意。“一九二七年后,真能继续孙中山先生革命救国之精神的,只有先生与我们的同志们”——毛泽东没有把宋庆龄称为“同情者”或“盟友”,而是把她与中共放在了同一条精神脉络上。这既是对她近十年坚持的极高肯定,也为这次请托赋予了道义上的正当性:推动国民党回归孙中山的三大政策,不是中共一方的请求,而是孙中山革命精神继承者之间的共同事业。

从结果看,宋庆龄没有辜负这份请托。她不仅为潘汉年打通了与国民党要员的接触渠道,还在1937年2月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中央委员资格出席会议,领衔与何香凝、冯玉祥等联名提出“恢复孙中山先生手订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案”[reference:6]。这封信所开启的这条渠道,在西安事变前后国共两党最关键的接触中,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

与1949年6月19日那封邀请宋庆龄北上共商国是的信放在一起看,两封信的面貌截然不同。1936年这封是“求助与请托”:语气恭敬,但内容具体而紧迫,请她利用身份、介绍人脉、指导谈判。1949年那封是“邀请与礼敬”:语气更加庄重,核心是“仰望之诚,与日俱积”,请她北上参与建国。前者把她当作打通困局的关键中介,后者把她当作新国家的尊贵客人。同一个收信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情境,恰好勾勒出宋庆龄在中国革命中角色的变化:从“不可替代的桥梁”,到“共同事业中的一面旗帜”。

全篇背景 1936年的国共接触 · 宋庆龄的桥梁作用 ▾

1936年的国共秘密接触:1935年华北事变后,蒋介石在继续“剿共”的同时,也开始通过多条渠道试探与中共谈判。1936年1月,宋子文请姐姐宋庆龄设法与中共联系,传递国民党愿意谈判的信息。宋庆龄委托牧师董健吾带着她的亲笔信前往陕北,直接面交毛泽东、周恩来。3月4日,毛泽东等签署电函,积极回应了国共合作的主张[reference:7]。这条渠道的建立,为同年9月毛泽东写这封信、派潘汉年赴上海,铺平了道路。

“九·一八”五周年的节点意义:1936年9月18日,距离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整整五年。五年来,东北沦丧,华北危急,而国民党当局仍以“攘外必先安内”为基本政策。毛泽东在这一天写信,既是对五年国难的沉痛纪念,也是向国民党中枢发出的明确信号: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不能再拖了。

宋庆龄的实际行动:收到此信后,宋庆龄为潘汉年介绍了多位国民党中枢要员,使他得以与孔祥熙、宋子文、孙科等人接触。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后,宋庆龄在事变第二天即主张和平解决,并准备飞赴西安劝张学良释蒋(后因中共等方面努力,事变和平解决,她未及成行)[reference:8]。1937年2月,她出席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领衔提出恢复三大政策案,以实际行动回应了毛泽东信中的请托[reference:9]。

信外的另一层关联: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提及“资金”问题。但据披露的资料,1936年11月,宋庆龄在收到毛泽东另一封言及中共财政困难的信后,通过潘汉年的渠道,帮助共产国际向中共转交了五万美元的资金[reference:10]。这封信与9月18日的请托信是两回事,但它们共同说明:在1936年那个最艰难的年份,宋庆龄对中共的支持是多方面的——政治的、人脉的、也有财政的。

文献出处:此信根据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毛泽东书信选集》刊印,收入《毛泽东文集》1921.1—1937.6卷[reference:11][reference: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