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时间：1934年至1935年间，毛泽东四十一至四十二岁。
地点：长征途中湘桂一带的崇山峻岭间。
事件：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进行长征。湘江之战后，红军虽突破了国民党军设置的第四道封锁线，但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兵力从八万余人锐减至三万余人。危急关头，毛泽东提出放弃北上、向敌军力量比较薄弱的贵州转移的建议。经过通道、黎平、猴场会议的激烈争论，中共中央决定向黔北前进[reference:0]。毛泽东在行军途中，望着连绵的山岭，写下了这三首小令[reference:1]。
马背诗人：这三首词，作者自署创作时间为1934年到1935年。寥寥四十八个字，诗人推敲了一年，至少跨了两个年头[reference:2]。毛泽东后来回忆道：“在马背上，人有的是时间，可以找到字和韵节，可以思索。”他自称“马背诗人”，即由此而来[reference:3]。
特殊心境：长征开始之时，局势险恶、战事告急，毛泽东本人也正处于被排挤的境地。但他从未把自己当局外人，时刻思索革命前途和出路[reference:4]。这三首小令写在湘江之战之后，为党和红军鼓舞士气。小令结构紧凑、节奏局促，凸显了湘江之战后的紧张局势，“快马加鞭”“惊回首”“奔腾急”“天欲堕”，不仅反映了战事危急，也是毛泽东焦虑心情的直接写照[reference:5]。然而急并不等于慌乱，忧也绝不等于悲观。红军虽遭受围追堵截，但依然顽强抵抗，“万马战犹酣”展现了红军饱满的战斗激情，“赖以拄其间”则将毛泽东的坚韧意志和革命使命感表现得淋漓尽致[reference:6]。
文献出处：此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正编。
十六字令：词牌名，又名《苍梧谣》《归字谣》。单调十六字，四句，三平韵（第一、二、四句押韵）。是词牌中最短的一种。
快马加鞭：形容骑马疾驰，不断鞭策。语出徐姬《杀狗记》：“何不快马加鞭，径赶至苍山，求取伯伯！”
离天三尺三：作者原注：“湖南民谣：‘上有骷髅山，下有八面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形容山极高，离天很近。
倒海翻江卷巨澜：形容群山起伏，如同翻江倒海的巨浪。巨澜，大浪。
万马战犹酣：像万匹战马正在激烈酣战。酣，酣畅，激烈。
刺破青天锷未残：山峰像一把利剑刺破青天，剑锋却没有残缺。锷，刀口，剑锋。
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天要塌下来，依靠它（山）来支撑。堕，塌下。拄，支撑。
整体观照：这三首小令，是毛泽东长征诗词的首篇，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短的词牌之一。每首仅十六字，三首合起来才四十八个字，却描绘出一幅气势磅礴的群山画卷，塑造了红军作为民族脊梁的象征形象。三首词都描写作者在行军途中所经过的群山形势的险峻，看似写群山，写山的奇险，实则是在歌颂红军是中国革命的擎天柱石，歌颂红军正在开创的伟大业绩[reference:7]。第一首写山的巍峨与险峻，第二首写山的壮丽与雄浑，第三首写山的锐气和坚强。每一首各有独特的意境，合起来又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雄伟画面，展现红军不畏困难、坚强不息的雄壮气势，同时抒发了毛泽东宏大的胸襟和抱负[reference:8]。
其一：征服者的豪迈。“山，快马加鞭未下鞍。”起句点出“山”，紧接着写红军骑马疾驰，快马加鞭，连马鞍都没有下。这七个字，写的是行军的速度和气势，更写的是红军藐视困难、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回头看时，才惊觉刚刚翻越的山峰，离天只有三尺三！一个“惊”字，写出了山之高峻，也写出了征服之后的惊喜与自豪。作者引用了湖南民谣“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但红军面对这样的高山，却“快马加鞭未下鞍”，只在回头看时，才惊心于山的高度是“离天三尺三”，生动再现了红军藐视高山的豪迈气概。
其二：战斗者的激情。“山，倒海翻江卷巨澜。”这一首写山的壮丽与雄浑。作者用倒海翻江的巨浪来比喻群山起伏，用万马奔腾的激烈画卷来形容山势的磅礴。群山不再是被动的自然景物，而是化作了翻江倒海的巨澜，化作了万马酣战的战场。“奔腾急，万马战犹酣”，不仅写出了山的动态与气势，更暗喻了红军部队的声势壮阔。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不正像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奋勇厮杀吗？这一句“万马战犹酣”，展现了红军饱满的战斗激情[reference:11]。在长征的艰难岁月里，红军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依然保持着高昂的斗志，这种精神，被毛泽东用七个字写尽了。
其三：擎天者的担当。“山，刺破青天锷未残。”这一首写山的锐气与坚强。作者将山比作兵器，形容高峻的山峰峭直得像一把宝剑，刺破青天，剑锋却没有残缺。“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即使天要塌下来，山峰也可以作巨柱支撑其中。这三句，是全组词的灵魂。它不再仅仅写山的形态，而是赋予了山以精神、以使命。这座刺破青天、支撑天穹的山，正是红军的象征。“天欲堕”，隐喻着民族的危亡、革命的危急；“赖以拄其间”，则表达了红军作为中流砥柱、肩负民族希望的坚定信念。三首诗看似写群山，实则是在歌颂红军是中国革命的擎天柱石[reference:13]。毛泽东的坚韧意志和革命使命感，在这七个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reference:14]。
与《清平乐·会昌》的关联：《清平乐·会昌》写于1934年夏，毛泽东在中央苏区的最后岁月，面对危局，他写下“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几个月后，长征开始，《十六字令三首》写于长征途中，毛泽东面对的是更险恶的局势、更艰难的征程。从“踏遍青山人未老”到“快马加鞭未下鞍”，从“风景这边独好”到“赖以拄其间”，毛泽东诗词的精神脉络一以贯之：无论身处何种逆境，始终保持着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和昂扬斗志。《十六字令三首》以最简短的篇幅，承载了最宏大的精神力量，堪称中国诗歌史上以少胜多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