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时间：1935年10月，毛泽东四十二岁。
地点：长征途中，红军由甘肃通渭向六盘山进军途中[reference:0]。
事件：1935年9月，毛泽东率领北上抗日的红军越过昆仑山支脉岷山时，曾登高远眺昆仑山，革命豪情汹涌澎湃[reference:1]。同年10月，中央红军走完长征最后一段行程，即将到达陕北。毛泽东登上岷山峰顶，远望苍茫的昆仑山脉，诗兴大发，写下了这首词[reference:2]。此词与《七律·长征》《清平乐·六盘山》同月创作，均在陕北保安反复修改润色后最后完成[reference:3]。
昆仑山：昆仑山是我国西部山系的主干，也是亚洲中部大山系，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东西长约2500公里，多雪峰。红军所经过的岷山也可看作昆仑山的一个支脉[reference:4]。昆仑山在中国文化中具有极为崇高的地位，古人诗词虽多涉及，但大多是依据《山海经》《穆天子传》里的神话衍生的想象之作。毛泽东以“昆仑”为题，将其作为吟咏对象，这在中国诗词史上还是第一次，而且写得异常出色，气魄之大、笔力之雄、意境之深，可谓前无古人[reference:5]。
特殊心境：1935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战早已拉开序幕，田汉、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已唱响长城内外，“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红军也已胜利抵达陕北抗日根据地。这时的毛泽东豪情满怀，面对昆仑山支脉的皑皑白雪，自然感慨万千[reference:6]。此词写于长征即将胜利结束之际，毛泽东后来在自注中明确说明：“昆仑：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不是别的。改一句：一截留中国，改为一截还东国。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别的解释都不合实际。”[reference:7]
文献出处：此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正编。发表时“一截还东国”原作“一截留中国”，1963年版《毛主席诗词》改为“还东国”[reference:8]。
念奴娇：词牌名，双调一百字，上下阕各十句，四仄韵。又名《百字令》《大江东去》。
昆仑：即昆仑山脉，是我国最大的山脉之一，西起帕米尔高原，沿新疆西藏边界向东延伸。东端分为北中南三支。南支可可西里山，是长江上游通天河的一些支流的源头。南支东延为青海境内的巴颜喀拉山，是黄河的源头[reference:9]。
横空出世：横空，横在空中；出世，超出人世。极言昆仑山之高峻巨大[reference:10]。
莽昆仑：莽，草木茂盛，这里指昆仑山高大辽阔、气象雄浑。
阅尽人间春色：看尽了人间的春色。阅，看、经历。此句写昆仑山历史悠久，见证了人类社会的变化。
飞起玉龙三百万：作者原注：“前人（编者按：指宋张元，见《诗人玉屑·知音·姚嗣宗》）所谓‘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说的是飞雪。这里借用一句，说的是雪山。夏日登岷山远望，群山飞舞，一片皆白。老百姓说，当年孙行者过此，都是火焰山，就是他借了芭蕉扇扇灭了火，所以变白了。”[reference:11]
搅得周天寒彻：搅得整个天空冷透。周天，整个天空。寒彻，冷透[reference:12]。
夏日消溶：夏天昆仑山的积雪部分融化。
江河横溢：长江、黄河泛滥。江河，指长江和黄河，均发源于昆仑山脉。横溢，泛滥[reference:13]。
人或为鱼鳖：人或许被洪水淹死，成为鱼鳖的食物。语出《左传·昭公元年》：“微禹，吾其鱼乎！”
千秋功罪：千秋，千年，指漫长的历史。功罪，功劳和罪过。
谁人曾与评说：有谁曾经给予评论呢？
而今我谓昆仑：如今我对昆仑说。谓，对……说。
安得倚天抽宝剑：怎么才能倚天抽出宝剑。安得，怎么才能。宋玉《大言赋》：“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李白《大猎赋》：“于是擢倚天之剑。”[reference:14]
把汝裁为三截：把你裁成三段。汝，你，指昆仑山。三截，三段。
一截遗欧：一段赠送给欧洲。遗（wèi），赠送之意[reference:15]。
一截赠美：一段赠送给美洲。
一截还东国：一段归还东方国家。东国，指东方国家，包括中国和日本等。首次发表时原作“一截留中国”，1963年版改为“还东国”[reference:16]。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太平世界，指没有帝国主义压迫、没有战争的大同世界。环球，整个地球。同此凉热，共享同样的冷暖，比喻全世界人民共享和平幸福。
全词总览：这首词以昆仑山为吟咏对象，上阕铺写昆仑山，描写了昆仑山高寒多雪的壮丽景色以及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危害，表达了对黎民百姓的深切关怀[reference:17]。下阕评说昆仑，并且剑劈昆仑，表达改造世界、造福人类的宏大抱负[reference:18]。毛泽东自注说，这首词的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reference:19]。全词气象宏大，意境深邃，将昆仑山这一传统意象赋予了全新的革命内涵，展现了毛泽东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家崇高的理想与博大的胸怀[reference:20]。
上阕：昆仑功罪的宏大追问。“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起句写昆仑山的雄伟气势。“横空出世”四字，写昆仑山横亘天际、超出人世，极具视觉冲击力。“莽”字写其辽阔雄浑，“阅尽人间春色”则将昆仑山拟人化，写它见证了人类历史的沧桑变迁。“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以“玉龙三百万”比喻昆仑山的雪山，飞舞的雪山搅得整个天空冷透。这一比喻极为奇特，将静态的雪山化为动态的万千玉龙，气象万千。“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由昆仑山的高寒转入对其另一面的描写。昆仑山的冰雪融化后汇入长江、黄河，一方面滋养了中华民族，另一方面也会造成洪水泛滥，给人民带来灾害。毛泽东在这里表达了对黎民百姓的深切关怀[reference:21]。“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上阕以反问作结，提出昆仑山千秋功罪谁来评说的问题，既是对昆仑山复杂性的深刻揭示，也是对旧世界的质疑和挑战。
下阕：改造世界的宏图大愿。“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下阕起句以极其豪迈的口吻对昆仑山说话：不要这么高，不要这么多雪。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口气——不是敬畏自然，而是以主人的姿态对自然发号施令，体现了“人定胜天”的英雄气概。“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词人想象抽出一把倚天长剑，将昆仑山裁为三截。这个想象极为奇特，将改造自然、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推向了极致[reference:22]。“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三段昆仑山分别赠送给欧洲、美洲和东方国家，体现了毛泽东的世界眼光和国际主义精神。毛泽东后来改“一截留中国”为“一截还东国”，并解释说：“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reference:23]这一修改，使词的境界从中国扩展到了全世界，表达了反对一切帝国主义、让全世界人民共享和平的博大胸怀。“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以对未来的展望作结。太平世界，是没有帝国主义压迫、没有战争的大同世界；环球同此凉热，是全世界人民共享和平幸福的美好愿景。这两句是全词的高潮，也是毛泽东大同理想的集中体现[reference:24]。
改造昆仑的象征意义：毛泽东说“昆仑”的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那么“把汝裁为三截”的实质，就是要打倒帝国主义。毛泽东想改造昆仑山，其实质就是要打倒帝国主义[reference:25]。昆仑山的高寒多雪，象征着帝国主义的压迫和侵略；把昆仑山裁为三截，就是要把帝国主义势力彻底消灭；把裁下的昆仑山赠送给欧美和东方国家，就是要把和平与幸福带给全世界人民。“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则表达了彻底消灭帝国主义、实现大同太平世界的坚定决心[reference:26]。这首词的寓意十分深刻，它不仅是咏山之作，更是一篇反对帝国主义的宣言书，展现了毛泽东宏大的世界格局和崇高的革命理想。
与前几首的关联：《七律·长征》以“三军过后尽开颜”作结，写的是长征胜利的喜悦；《念奴娇·昆仑》以“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作结，写的是改造世界的宏愿。从翻越岷山、远眺昆仑，到抒发剑劈昆仑、改造世界的壮志，毛泽东诗词的视野从中国革命的胜利扩展到了全人类的解放。如果说《七律·长征》是长征的史诗，《念奴娇·昆仑》就是毛泽东世界理想的宣言。这首词在诸多咏山的作品中显得尤为含蓄深沉，以雄浑的气魄、奇特的想象和深邃的思想，成为中国诗词史上咏昆仑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