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改江淹《别赋》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延安,快如之何

1939年7月9日 · 46岁 · 四言诗 · 副编 · 赠别之作中的革命情怀

全文 戏改江淹《别赋》 四言诗 · 四句
春草碧色, 春水绿波, 送君延安, 快如之何!
——原出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写 作 背 景

时间:1939年7月9日,毛泽东四十六岁。

地点:延安。

事件:1939年7月,延安的党政军干部和各界群众欢送一批革命青年离开延安,奔赴各抗日根据地和国统区开展工作。当时在场的毛泽东,应约为这批奔赴前线的同志题词。面对即将远行的革命同志,毛泽东想起了南朝文学家江淹的《别赋》,信手拈来,戏改而成此篇。

赠别对象:此诗是毛泽东赠给奔赴前线的革命同志的题词。有资料记载,这是毛泽东写给在延安工作的同志即将离开时的赠言,具体姓名说法不一,或谓赠予奔赴前线的革命青年,或谓题赠给前往重庆工作的同志。不管具体赠予何人,其“送君延安”的立意十分明确。

戏改之意:“戏改”二字,表明这是一次带有游戏意味的文学改写,而非正襟危坐的创作。江淹《别赋》写的是离别的伤感,而毛泽东的戏改之作,却把伤感一变而为欢快,充分体现了革命者对离别与奔赴前线的乐观态度。

文献出处:此诗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副编。

注 释

戏改:戏,游戏、随意;改,改写。戏改即对原作进行带有游戏色彩的改写,往往保留原作的形式而改变其内容或情调,是文人一种常见的笔墨游戏。

江淹《别赋》:江淹(444—505),南朝文学家。《别赋》是其代表作,以描写各种离别情景著称,全文骈俪华美,开篇即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其中“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数句,是历代传诵的写别情的名句。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这两句直接沿用江淹原句,写春天草色青碧、水波泛绿的美景。

送君延安:原句为“送君南浦”,毛泽东将“南浦”改为“延安”。南浦是古诗词中常见的送别之地,泛指水边送别之处;延安则是当时中共中央所在地、革命圣地。这一改动,一下子将古典的离别场景转换到了抗日救国的现实场景,将全诗的境界从个人别愁提升到了革命壮志。

快如之何:原句为“伤如之何”,毛泽东将“伤”改为“快”。快,畅快、欢快。如之何,怎么样、多么。全句意思是:那是多么畅快啊!这一字之改,是通篇最关键的改动,把原诗悲伤凄婉的情调彻底翻转,变为欢快鼓舞的革命情调。

解 读

全诗总览:此诗仅十六字,却完成了从古典离别之悲到现代革命之乐的情感大翻转。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创作,而是一种文学“改写”,却在改写中蕴含了深刻的思想意义。江淹的《别赋》代表了中国古典文学中对离别的典型态度——伤悲、哀怨、缠绵;毛泽东的戏改之作,则代表了革命者对离别的全新态度——畅快、昂扬、振奋。从“伤如之何”到“快如之何”,一字之变,境界全出。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保留春景的美好。前两句完全沿用江淹原句,保留了春光草碧、春水泛绿的美好画面。为什么要保留这两句?因为春天的美景是客观的存在,它本身没有情感色彩。在江淹笔下,春景反衬离别的伤感,是以乐景写哀情;在毛泽东笔下,春景映照奔赴前线的豪情,是以美景衬壮志。同样的春景,因为送别对象和目的的不同,便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送君延安”——从南浦到延安的时代转变。第三句是第一个关键改动。江淹的“送君南浦”,是古典文学中典型的送别意象。南浦是个泛指的地点,代表着诗意的、个人化的离别场所。毛泽东将“南浦”改为“延安”,这一改动,把送别的地点从虚拟的诗意空间搬到了现实的革命圣地。送君于南浦,是文人的别离;送君于延安,是革命者的出征。延安是中共中央所在地,是抗日救国的指挥中心,从延安出发,是奔赴前线、奔赴战场、奔赴革命的最前线。这一改动,赋予了“送君”以全新的时代内涵和政治意义。

“快如之何”——从伤悲到畅快的革命情怀。第四句是全诗的灵魂,也是“戏改”的落脚点。江淹原文的“伤如之何”,是离别时的悲伤叹息;毛泽东改“伤”为“快”,直接颠覆了原诗的悲情基调。为什么要“快”?因为同志出发,不是走向生离死别,而是走向革命战场;不是被动的流放,而是主动的奔赴。革命者之间的分别,不必感伤,而应欢快。这份“快”,来自于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来自于对同志们的美好祝愿,来自于对胜利未来的乐观展望。一字之改,化悲为乐,化伤感为豪迈,正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集中体现。

“戏改”中的严肃:虽然题为“戏改”,看似轻松的游戏笔墨,但其中蕴含的思想情感是严肃的。毛泽东选择江淹《别赋》这一著名的离别名篇作为改写对象,是有深意的。《别赋》所代表的“黯然销魂”的离别观,是古典文学中根深蒂固的传统;毛泽东以“戏改”的方式将其颠覆,实际上是在用革命者的新观念去改造旧文学中的旧情感。这是毛泽东一贯的文学态度——对古典遗产既要继承,也要批判性改造,使其为现实革命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十六个字虽短,却包含了比其表面更丰富、更深刻的内涵。

与同时期作品的关联:1936年12月,毛泽东在《临江仙·给丁玲同志》中写道“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赞扬知识分子投身革命的转变;1939年7月,毛泽东在《戏改江淹〈别赋〉》中写道“送君延安,快如之何”,为奔赴前线的同志送别。从“赠人”到“送别”,毛泽东诗词始终贯穿着一条红线:革命事业是伟大的,为革命事业而奋斗是幸福的。离别不必感伤,因为每一次离别都是向着胜利方向前进的脚步。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是毛泽东诗词最动人的精神气质,也是这篇十六字短章最珍贵的思想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