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古·挽易昌陶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

1915年6月 · 22岁 · 五言古诗 · 悼亡同学之作

全文 五古·挽易昌陶 五古 · 四十句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 愁杀芳年友,悲叹有余哀。 衡阳雁声彻,湘滨春溜回。 感物念所欢,踯躅南城隈。 城隈草萋萋,涔泪侵双题。 采采余孤景,日落衡云西。
方期沆瀁游,零落匪所思。 永诀从今始,午夜惊鸣鸡。 鸣鸡一声唱,汗漫东皋上。 冉冉望君来,握手珠眶涨。 关山蹇骥足,飞飙拂灵帐。 我怀郁如焚,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茜,愿言试长剑。 东海有岛夷,北山尽仇怨。 荡涤谁氏子,安得辞浮贱。 子期竟早亡,牙琴从此绝。 琴绝最伤情,朱华春不荣。 后来有千日,谁与共平生?
望灵荐杯酒,惨淡看铭旌。 惆怅中何寄,江天水一泓。
写 作 背 景

时间:1915年6月,毛泽东二十二岁。

地点:湖南长沙,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易昌陶:字咏畦,湖南衡阳人,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班同学,也是挚友。1915年3月因病去世。毛泽东非常悲痛,写了这首挽诗,还写了一副挽联:“胡虏多反复,千里度龙山,腥秽待湔,独令我来何济世;生死安足论,百年会有役,奇花初茁,特因君去尚非时。”

追悼会:1915年5月,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为易昌陶举行追悼会。毛泽东写了这首挽诗,并收入学校编印的《易昌陶追悼录》中。诗前有小序:“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

时代背景:这一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条”,袁世凯接受,举国愤慨。毛泽东在《明耻篇》上题志后不久,又痛失好友。个人的悲痛与国家的危亡交织在一起,使这首诗既有悼亡的深情,又有报国的壮志。

文献出处:此诗见于《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湖南出版社1990年版,第8—10页。是毛泽东现存最早的一首长篇五言古诗。

注 释

去去:越去越远,指友人已逝。

愁杀:愁煞,极度忧愁。

芳年友:年轻的朋友,指易昌陶。

衡阳雁声彻:衡阳的雁声凄厉。衡阳有回雁峰,传说北雁南飞至此不再南飞。易昌陶是衡阳人,此句既写景又切人。

湘滨春溜回:湘江边的春水回旋。溜,水流。

踯躅南城隈:在南城弯曲处徘徊。踯躅,徘徊不前。隈,弯曲处。

涔泪侵双题:泪水浸湿了额头。涔,泪水不断。双题,额头。

采采余孤景:只剩下我孤独的身影。采采,茂盛的样子,此处反衬孤独。

衡云:衡山上的云。

方期沆瀁游:正期待一起纵情远游。沆瀁(hàng yǎng),水势浩大,指远游。

零落匪所思:你的凋零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匪,非。

永诀:永远分别。

汗漫东皋上:在广阔的东边高地上。汗漫,广远无边。东皋,东边的高地。

关山蹇骥足:关山阻隔,骏马难行。蹇,跛足,引申为阻碍。骥,骏马。

飞飙拂灵帐:疾风拂过你的灵帐。飞飙,狂风。

列嶂:连绵的山峰。

青且茜:青翠而深红。茜,深红色。

东海有岛夷:东海有日本侵略者。岛夷,古代对日本的蔑称。

北山尽仇怨:北方尽是仇敌。指沙俄等列强。

荡涤谁氏子:扫荡敌人靠谁家的子弟?荡涤,扫荡。

安得辞浮贱:怎么能推辞说自己出身微贱?浮贱,微贱。

子期竟早亡,牙琴从此绝:钟子期竟然早亡,伯牙的琴从此断绝。用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的典故,喻知音已逝。

朱华春不荣:红花在春天不再开放。朱华,红花。荣,开花。

望灵荐杯酒:望着你的灵位献上一杯酒。荐,献。

铭旌:写着死者姓名的旗幡。

江天水一泓:江天之间,水色一片。一泓,一片水。

五古:五言古诗,每句五字,不拘句数,不讲平仄对仗,是汉代以来最常用的古诗体裁之一。

解 读

一首四十句的长篇挽诗:这是毛泽东现存最早的长篇五言古诗,全诗四十句,二百字。二十二岁的毛泽东,用这首长诗悼念同窗挚友,也借此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诗从个人悲痛写到国家危亡,从悼亡写到言志,层层递进,格局逐渐打开。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开篇十字,是全诗的情感基调。你越走越远,我思念你越来越深,可是思念再深,你也不会回来了。十个字,循环往复,把失去挚友的痛楚写得极为深切。这种反复咏叹的手法,直接来自《古诗十九首》。

从个人悲痛到国家危亡:“东海有岛夷,北山尽仇怨。荡涤谁氏子,安得辞浮贱。”——写到此处,诗歌从悼亡转向言志。东海有日本侵略者,北方有沙俄等列强,扫荡这些敌人靠谁家的子弟?怎么能推辞说自己出身微贱?这是青年毛泽东对时代召唤的回答:报仇雪耻,舍我其谁。这与《明耻篇题志》中“何以报仇?在我学子”一脉相承。

“子期竟早亡,牙琴从此绝”:毛泽东用伯牙钟子期的典故,把易昌陶比作自己的知音。知音已逝,琴声断绝。“后来有千日,谁与共平生?”——以后还有漫长的日子,谁能与我共度一生?这是对知音难再的深沉叹息,也是对未来的孤独预感。

结尾的余韵:“望灵荐杯酒,惨淡看铭旌。惆怅中何寄,江天水一泓。”——望着灵位献酒,看着铭旌惨淡。满腔惆怅寄往何处?只有江天之间那一片茫茫的水色。以景结情,余味悠长。从个人的悲痛,到国家的忧患,到最后归于江天一色的苍茫——这首诗的情感层次极为丰富。

与前后诗的呼应:《明耻篇题志》写于1915年5月,是爱国宣言;《挽易昌陶》写于同年6月,是悼亡之作。两首诗连在一起读,可以看到一个二十二岁青年的完整精神世界:对国家的责任与对朋友的深情,在他身上是统一的。他后来在《为人民服务》中说“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这种对生死的态度,在这首挽诗中已经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