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时间:1957年5月11日,毛泽东六十四岁。
地点:北京。
事件:1957年1月,毛泽东的《旧体诗词十八首》在《诗刊》创刊号上发表。李淑一(杨开慧的生前好友、柳直荀的夫人)读后,想起毛泽东早年曾写给杨开慧一首《虞美人·枕上》,但只记得开头两句,便写信向毛泽东索取全词。5月11日,毛泽东回信,信中写了这首《蝶恋花·答李淑一》相赠。这是一首悼亡词,悼念的是杨开慧和柳直荀两位革命烈士。
李淑一:(1901—1997),湖南长沙人。杨开慧的好友,柳直荀的夫人。1924年与柳直荀结婚,1932年柳直荀牺牲后,她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在长沙市第十中学任教。毛泽东称她为“淑一兄”。
杨开慧:(1901—1930),湖南长沙人。毛泽东的夫人,1920年与毛泽东结婚。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长沙、上海、广州等地从事革命工作。1930年10月被国民党逮捕,11月14日在长沙浏阳门外英勇就义,年仅二十九岁。毛泽东称她为“骄杨”。
柳直荀:(1898—1932),湖南长沙人。李淑一的丈夫,毛泽东早年的战友。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南昌起义。1932年在湖北洪湖根据地牺牲,年仅三十四岁。
文献出处:此词最早发表在1958年1月1日出版的《湖南师院》院刊上,后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正编。
蝶恋花:词牌名,出自唐教坊曲,双调六十字,上下阕各五句,四仄韵。
答李淑一:李淑一,杨开慧的好友,柳直荀的夫人。
我失骄杨君失柳:我失去了亲爱的杨开慧,你失去了亲爱的柳直荀。骄杨,指杨开慧。毛泽东在另一处曾说:“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君,指李淑一。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杨花柳絮轻轻飘扬,直上九重云霄。杨柳,双关,既指杨花柳絮,又指杨开慧和柳直荀两位烈士的忠魂。轻飏,轻轻飘扬。重霄九,九重天,天的最高处。
问讯吴刚何所有:问一问吴刚,你这里有什么?问讯,询问。吴刚,神话中在月宫伐桂的人。据《酉阳杂俎》载,吴刚学仙有过,被罚在月宫砍桂树,树高五百丈,随砍随合。
吴刚捧出桂花酒:吴刚捧出桂花酒来款待。桂花酒,用桂花酿的酒,是月宫中的仙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寂寞的嫦娥舒展宽大的衣袖。嫦娥,神话中奔月的仙女。据《淮南子·览冥训》载,后羿从西王母处求得不死药,其妻嫦娥偷吃后飞奔月宫。舒广袖,舒展长袖,指翩翩起舞。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在万里长空中为忠魂翩翩起舞。且,暂且,这里有尽情的意思。忠魂,指杨开慧、柳直荀两位烈士的忠魂。
忽报人间曾伏虎:忽然听到人间已经降伏了凶虎。忽报,忽然传来消息。伏虎,降伏猛虎,比喻打倒了国民党反动派,取得了革命的胜利。一说指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打败了美帝国主义。
泪飞顿作倾盆雨:两位烈士的忠魂听到这个消息,激动的泪水顿时化作倾盆大雨。泪飞,泪水飞溅。
全词总览:这首《蝶恋花·答李淑一》是毛泽东诗词中最为深情感人的作品之一。全词以悼亡为主题,但并没有陷入悲戚哀伤,而是以浪漫主义的笔法,将两位烈士的忠魂想象为飞升月宫的神仙,受到吴刚和嫦娥的热情款待。最后以“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作结,将烈士的忠魂与革命的胜利联系在一起,既有深沉的哀思,又有豪迈的激情。这是一首悼亡词,更是一曲革命英雄主义的赞歌。
上阕:忠魂飞升月宫。“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起句以“我失骄杨君失柳”七个字,点明了悼念的对象——杨开慧和柳直荀两位烈士。一个“骄”字,写出了毛泽东对杨开慧的深情与敬意;一个“君”字,将李淑一引为同调,共同的哀思将两人的心连在一起。“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以杨花柳絮轻扬飞升的形象,比喻两位烈士的忠魂飞上九重天。这一想象极为美丽,将死亡的沉重化作了飞升的轻盈,赋予了悼亡以浪漫的色彩。“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写两位忠魂到了月宫,吴刚捧出桂花酒来款待。吴刚是神话中在月宫伐桂的人,毛泽东想象他以桂花酒招待两位烈士的忠魂。这一细节,既切合月宫的环境,又表达了人民对烈士的敬意。
下阕:嫦娥起舞与忠魂泪飞。“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写月宫中的嫦娥,也为两位烈士的忠魂翩翩起舞。嫦娥在月宫中是寂寞的,但今天她舒展长袖,在万里长空中为忠魂起舞。这一想象,将嫦娥的寂寞与忠魂的壮烈形成了对照,更显出忠魂的伟大。“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结尾两句是全词的高潮。忽然传来人间已经降伏了凶虎的消息——革命胜利了!两位烈士的忠魂听到这个消息,激动的泪水顿时化作倾盆大雨。这两句,将天上的忠魂与人间的胜利联系在一起,将烈士的遗愿与革命的现实联系在一起。泪飞化作倾盆雨,既是极度喜悦的泪水,也是无限深情的泪水。这是全词最动人的一笔,也是最有力的一笔。
“骄杨”的深意:毛泽东称杨开慧为“骄杨”,这个“骄”字,含义极为丰富。它既是对杨开慧烈士的赞美——她为革命而牺牲,是值得骄傲的;也是对杨开慧的深情——她是毛泽东的骄傲。毛泽东后来曾解释“骄杨”的含义说:“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这句话,道出了“骄杨”二字的深刻内涵。杨开慧不仅是毛泽东的妻子,更是一位坚强的革命战士,她的牺牲,是毛泽东心中永远的骄傲,也是永远的痛。
浪漫主义与革命精神的结合:这首词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是将浪漫主义的想象与革命精神完美结合。全词以月宫为背景,以吴刚、嫦娥为人物,以桂花酒、广袖舞为细节,充满了神话般的浪漫色彩。但这种浪漫,不是脱离现实的幻想,而是为悼念烈士、歌颂革命服务的。两位烈士的忠魂飞升月宫,受到仙人的款待,这是浪漫;忠魂听到革命胜利的消息,泪飞化作倾盆雨,这是革命。浪漫的想象,使悼亡不再悲戚;革命的激情,使全词充满了力量。这种将浪漫主义与革命精神结合起来的写法,是毛泽东诗词独特的艺术风格。
与《虞美人·枕上》的关联:1921年,毛泽东曾写给杨开慧一首《虞美人·枕上》,表达新婚别后的思念。1957年,李淑一写信向毛泽东索取这首词的全稿,毛泽东便写了这首《蝶恋花·答李淑一》相赠。从《虞美人·枕上》到《蝶恋花·答李淑一》,从新婚的思念到烈士的悼亡,两首词相隔三十余年,却完整地记录了毛泽东对杨开慧的深情。前者是儿女情长,后者是革命情怀;前者是个人之爱,后者是家国之痛。两首词合在一起,是毛泽东诗词中最动人的爱情与革命的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