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1918年4月 · 25岁 · 七言古诗 · 送罗章龙赴日

全文 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 七古 · 二十二句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艨艟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从君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 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崖君去矣。
写 作 背 景

时间:1918年4月,毛泽东二十五岁。

地点:湖南长沙。

事件:1918年4月,新民学会在长沙成立。不久,会员罗章龙(笔名纵宇一郎)准备东渡日本留学。毛泽东与罗章龙既是同学,又是新民学会的同志,感情深厚。临行前,毛泽东写了这首诗为他送行。

纵宇一郎:即罗章龙(1896—1995),湖南浏阳人,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新民学会发起人之一。1918年赴日本留学。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之一,长期从事工运工作。

新民学会:1918年4月14日,毛泽东、蔡和森、萧瑜等人在长沙岳麓山下成立新民学会,宗旨是“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后来发展为“改造中国与世界”。这是毛泽东早期最重要的政治团体。

时代背景:1918年,中国正处于新旧交替时期。俄国十月革命刚刚胜利,新文化运动正在兴起,一批批青年纷纷赴日、赴法勤工俭学,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罗章龙东渡日本,正是这一时代潮流的一部分。

文献出处:此诗见于《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湖南出版社1990年版,第45—46页。

注 释

纵宇一郎:罗章龙的笔名。纵宇,有纵览宇宙之意。

云开衡岳:衡山上的阴云散开了。衡岳,南岳衡山。

天马凤凰:指长沙附近的天马山和凤凰山。春树里,笼罩在春天的树木中。

年少峥嵘:年轻而才华出众。峥嵘,本义为山势高峻,引申为才华突出。

屈贾才:屈原、贾谊那样的才华。屈原和贾谊都曾流寓湖南,故以他们比喻罗章龙。

山川奇气曾钟此:山河的灵秀之气曾经聚集在这里。钟,聚集。此,指湖南。

君行吾为发浩歌:你出行,我为你唱一首豪迈的歌。浩歌,大声歌唱。

鲲鹏击浪从兹始:鲲鹏击水破浪,就从现在开始。用《庄子·逍遥游》鲲鹏的典故。

洞庭湘水涨连天:洞庭湖和湘江的水涨得与天相连。

艨艟巨舰:古代的大型战船。艨艟(méng chōng),一种大型战船。

无端散出一天愁:无缘无故地散出了满天的愁绪。

幸被东风吹万里:幸而被东风吹散了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大丈夫有什么事值得牵挂在心?萦怀,牵挂在心。

要将宇宙看稊米:要把宇宙看作稊米那么小。稊米,一种极小的米粒。语出《庄子·秋水》。

沧海横流安足虑:沧海横流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沧海横流,比喻社会动荡。

世事纷纭从君理:世事纷繁复杂,任凭你去治理。从,任凭。

管却自家身与心:管好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管却,管好。

胸中日月常新美:胸中的日月永远新鲜美好。

名世于今五百年:扬名于世,从今往后五百年。语出《孟子·公孙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诸公碌碌皆余子:那些显贵们碌碌无为,都是些凡庸之辈。诸公,指当权的权贵。余子,平庸的人。

平浪宫:长沙的一处宫观,在湘江边,是新民学会会员常聚会的地方。

崇明对马衣带水:崇明岛和对马岛只隔一衣带水。崇明,长江口的崇明岛。对马,日本的对马岛。衣带水,形容距离很近,像一条衣带那么宽的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到日本磨炼自己,有书信回来。东瀛,指日本。濯剑,磨剑,比喻磨炼自己。

我返自崖君去矣:我从崖边返回,你却已经远去了。语出《庄子·山木》。

七古:七言古诗,每句七字,不拘句数,不讲平仄对仗,是汉代以来最常用的古诗体裁之一。

解 读

一首送别诗的宏大格局:这不是一般的送别诗。一般送别诗多写离愁别绪,而毛泽东这首诗写的是“鲲鹏击浪从兹始”,是“要将宇宙看稊米”,是“世事纷纭从君理”。送别只是引子,真正要表达的是对朋友远大前程的期许,也是对自己壮志豪情的抒发。

“年少峥嵘屈贾才”:开篇即用屈原、贾谊来比喻罗章龙。屈原、贾谊都曾流寓湖南,湖南因此有“屈贾之乡”之称。毛泽东用这个典故,既是对朋友的褒奖,也是对湖南这片土地的自豪。“山川奇气曾钟此”——山河的灵秀之气曾聚集在这里,说的是湖南,也是他们这一代湖南青年。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这两句是全诗的核心。大丈夫有什么事值得牵挂在心?要把宇宙看得像米粒那么小。这种气魄,在送别诗中极为罕见。毛泽东用《庄子·秋水》的典故,把宇宙缩到稊米大小,反衬出人的胸怀可以何等辽阔。这种豪情,与《自信人生》的“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一脉相承。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这是全诗最锋芒毕露的两句。“名世于今五百年”,用《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典故,暗示他们这一代人将要承担历史使命。“诸公碌碌皆余子”,把当时的权贵统统看作平庸之辈。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写出这样的句子,其自信与气魄,可见一斑。

送别诗中的“集体”:这首诗不是只写给罗章龙一个人的。诗中有“平浪宫前友谊多”,提到新民学会的集体友谊;有“世事纷纭从君理”,把治理天下的责任托付给朋友,也托付给他们这一代人。毛泽东的送别,送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共同志向。

与前后诗的呼应:《奋斗》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是个人奋斗的宣言;《送纵宇一郎东行》说“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是集体奋斗的号角。从个人到集体,从自我磨炼到改造世界,青年毛泽东的思想正在一步步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