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性

性是人生来就有的；情是接触外物而产生的。性的品级有三等，而构成性的要素有五种；情的品级有三等，而构成情的要素有七种。问：为什么这样说？答：性的品级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人，只是善罢了；中等的人，可以引导而上下变化；下等的人，只是恶罢了。

开篇“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两句对举，性之与情判然两分。只十四字，而一篇之纲已立。“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下焉者，恶焉而已矣”，两个“而已矣”收束，斩钉截铁，不着一字含糊。中品独曰“可导而上下”，留有余地，此韩文下字之精处。

构成性的要素有五种：仁、礼、信、义、智。上等的人对于这五种，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施行于其余四种；中等的人对于这五种，一种不是稍有一些，就是稍有违背，对于其余四种则是混杂不清的；下等的人对于这五种，违背其中一种，也背离其余四种。性的品级决定情的表现。

“主于一而行于四”，只六字，而善人之性尽矣。“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十八字写中人之性，含糊不得，又着实不得，用笔极有分寸。“反于一而悖于四”，七字写下品，字字如刀。末句“性之于情视其品”，一“视”字收束全段，干净利落。

情的品级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要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人对于这七种，发动时都能适中；中等的人对于这七种，有的过分，有的缺少，然而力求合于适中；下等的人对于这七种，或者缺少或者过分，都径直任情而行。情的品级取决于性的品级。

前段讲性，此段讲情，两段对举成文，而结构一丝不苟。“动而处其中”，五字写上品之情；“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十五字写中品之情；“亡与甚，直情而行”，九字写下品之情。三句各不同，而无一字可移。此等文字，最见古文家锤炼之功。

孟子论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论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雄论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那开始善而后变恶的，开始恶而后变善的，开始善恶混杂而如今或善或恶的，都是只举了中等之人而遗漏了上下二等，得到了其中一种而丢失了其余两种。

“孟子之言性曰”“荀子之言性曰”“扬子之言性曰”，三句排比，句式全同，而三家之说各以一字括之——善、恶、善恶混。然后用“举其中而遗其上下”“得其一而失其二”十四字一网打尽，不着“非”字，而三家之失尽在其中。

叔鱼刚出生时，他的母亲看了他，就知道他将来必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必定会灭掉宗族。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是大祸，知道若敖氏的鬼神将无人祭祀。那么人的本性果真都是善的吗？

连引三事，全是史实，不加一字评断。末句“人之性果善乎”，一“果”字反问，如冷水浇背。前面既说孟子“举其中而遗其上下”，此处便以实例证之，不必再言，而言自明。此为论辩之含蓄。

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难，他刚开始爬行时，就显出聪慧懂事的样子。文王在母腹中时，母亲不忧愁；出生后，傅父不辛劳；就学后，老师不烦扰。那么人的本性果真都是恶的吗？

前段举三恶人以驳孟子，此段举后稷、文王以驳荀子，一正一反，两两相形。“岐岐然、嶷嶷然”，只六字，而圣人之初生已见。“母不忧，傅不勤，师不烦”，三句排比，不着一“圣”字，而圣人之德自见。末句“人之性果恶乎”，与前段“果善乎”呼应，如双峰对峙。

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文王的儿子管叔蔡叔，所习染的并非不好，却最终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习染的并非不坏，却最终成为圣人。那么人的本性善恶果真是混杂的吗？所以说：性三品之说，是正确的。

“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三个劣子；“瞽叟之舜、鲧之禹”，两个贤子。两两对照，以习染相同而结果不同，证性三品之说。末句“故曰”二字收束，斩钉截铁，而全篇论辩至此水到渠成。“其是矣”三字，自信而不张扬，含蓄之至。

问：如今论性的人与上述说法不同，为什么？答：如今论性的人，是掺杂了佛老之说而论的。掺杂了佛老之说而论性，什么说法会不与儒家相异呢？

全篇以“性也者，与生俱生也”开篇，以“杂佛老而言也”收束，首尾呼应，结构完密。末句“奚言而不异”五字反问收束，不直斥佛老，只说“杂佛老而言”，含蓄而有力。与《原道》末段“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同一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