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著 · 卷一 · 05

原道

约贞元二十年(804)·韩愈 撰·全篇 · 八页

第一页 · 道之本原 仁义道德的定义 ▾
博爱之谓wèi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
译文

广泛地爱众人叫做仁,行动合乎时宜叫做义,沿着仁义的方向去做叫做道,自身本已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做德。仁与义是有确定内容的名目,道与德是含义不固定的虚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的分别,德有凶德与吉德的不同。

袁批

开篇四句,以“谓”字连缀,如层云叠起,一气贯注。妙在不说“仁者博爱也”,而说“博爱之谓仁”——倒装句法,使“博爱”二字先入人目,分量便重。末句只十字,而道德之辨尽在其中。此为韩文开篇之典范。

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xù煦xù为仁,孑jié孑jié为义,其小之也则宜。
译文

老子贬低仁义,并非有意诋毁,而是他所见者小。好比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非天真的小。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孤行小节当作义,那么他贬低仁义,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袁批

“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不直接说老子错了,只说“见者小”,何等含蓄。“坐井观天”之喻,人人能道,而置于此处,便觉千钧之重。“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八字写尽老子之偏,不着一“非”字,而贬意自见。

其所谓wèi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wèi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译文

老子所说的道,是他自己所认为的道,不是我所讲的道。他所说的德,是他自己所认为的德,不是我所讲的德。凡是我所讲的道德,是合仁与义而言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讲的道德,是离开仁与义而言的,是一人的私见。

袁批

“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两个“其”字,两个“吾”字,对举成文,壁垒分明。而妙在不说老子“错”,只说“非吾所谓”。末以“天下之公言”与“一人之私言”作结,一公一私,轻重自见。

第二页 · 道之衰微 周道衰 · 孔子没 · 佛老盛行 ▾
周道衰,孔子没mò,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
译文

周朝的道衰微了,孔子去世了,秦朝焚书,汉朝盛行黄老,晋、魏、梁、隋之间佛教盛行。那些讲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就归入墨翟;不归入老子,就归入佛教。归入了那一派,就必然背离这一派。归入哪一派就尊奉哪一派为主,背离哪一派就贬斥哪一派为奴;归入哪一派就依附哪一派,背离哪一派就污蔑哪一派。

袁批

“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以“火”“黄老”“佛”三字为动词,一句一段历史,何等简劲。“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四句两两相对,写尽门户之见,而“主”“奴”“附”“污”四字,字字如刀。

噫y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shú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dàn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译文

唉!后世的人想要听到仁义道德的说法,跟谁去听呢?道教徒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佛教徒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信奉孔子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而自我贬低,也说“我们的老师也曾师从他们”云云。不仅口头说说,还写在书上。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说法,又跟谁去寻求呢?

袁批

“老者曰”“佛者曰”,两“曰”字重复,不着议论,而荒唐自见。“乐其诞而自小也”,七字写尽儒者软骨之态。两个“噫”字,一前一后,如长叹两声,沉痛入骨。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xùn其末,惟怪之欲闻。
译文

太过分了,人们喜好怪诞之说!不探求它的开端,不追问它的末节,只想听怪诞之说。

袁批

只十八字,而“好怪”之弊尽矣。“不求其端,不讯其末”,八字写尽盲从者之态。此等句,当与《师说》“小学而大遗”并读。

第三页 · 四民与六民 古之为民者四 · 今之为民者六 ▾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sù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gǔ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译文

古代为民的有四类,如今为民的有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占其中之一,如今从事教化的占了其中之三。务农的一家,而吃粮的有六家。做工的一家,而用器的有六家。经商的一家,而靠它供给的有六家。怎么能让百姓不穷困而去偷盗呢?

袁批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不着一字褒贬,只以数字对举,而佛老之害已昭然若揭。“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三层排比,如连珠箭发,不须论证而理自明。末句以反问收束,沉痛而不激切。

第四页 · 圣人之教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 ▾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diān,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shàn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xuān其湮yān郁yù,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chú其强梗gěng。
译文

古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来,然后教给人们相互供养、相互生养的道理。为他们设立君主,为他们设立师长。驱赶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平原地带。寒冷了就为他们制衣,饥饿了就为他们做饭。在树上居住会摔下来,在洞穴居住会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为他们设立工匠来供给器用,设立商贾来流通有无,设立医药来挽救夭折,设立葬埋祭祀来增长恩爱,设立礼制来排列先后,设立音乐来宣泄郁闷,设立政令来督率怠惰,设立刑罚来铲除强暴。

袁批

此段纯以排比铺陈,连用“为之”十二次,如江河奔泻,一气呵成。不着一字议论,而圣人制作之功自见。韩文以气盛,此其证也。学者当学其排比而不觉其繁,铺陈而不觉其冗。

相欺也,为之符fú玺xǐ斗dǒu斛hú权quán衡héng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guō甲jiǎ兵bīng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
译文

相互欺骗,就为他们设立符玺斗斛权衡来取信;相互争夺,就为他们设立城郭甲兵来守卫。祸害来了就为他们防备,患难发生了就为他们预防。

袁批

“相欺也”“相夺也”,两“相”字对举,而符玺斗斛权衡、城郭甲兵,八字连缀,字字有分量。“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两句收束,不着一“圣”字,而圣人无所不在。

第五页 · 君臣民之职 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 ▾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sù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
译文

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的命令而传达到百姓的人,百姓是生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财富来奉养在上位者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资格;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而传达到百姓,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资格;百姓不生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财富来奉养在上位者,就要受到惩罚。

袁批

“君者出令者也”三句,以“者……也”判断句式连下,如三足鼎立,稳不可摇。三“则失其所以”重复,一“则诛”收束,不着一字议论,而君臣民之职分昭然。此等句法,最见古文家熔铸之功。

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jì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chù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译文

如今佛教的教法说:必须抛弃君臣关系,舍弃父子关系,禁止相生相养的道理,去追求所谓的清净寂灭。唉!它也有幸出现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贬斥;它也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之前,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纠正。

袁批

“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两句以“幸”与“不幸”对举,而讽刺之意全在言外。不直斥佛教,只说“不见黜”“不见正”,含蓄之至。此退之笔法高处。

第六页 · 帝之与王 其号名殊 · 其所以为圣一也 ▾
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gé而冬裘qiú,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hé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
译文

五帝与三王,名号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是一样的。夏天穿葛衣而冬天穿皮裘,渴了喝水而饿了吃饭,事情不同,但他们作为智者的原因是一样的。如今佛教徒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好比责备冬天穿皮裘的人说:为什么不穿葛衣那样简便呢?责备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喝水那样简便呢?

袁批

“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两句取譬极浅近,而驳斥“太古无事”之谬,不烦言而解。以“曷不为”反问,不直说“不可”,而“不可”自明。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
译文

经传上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美德的人,先要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先要整顿好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先要修养好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那么古人所说的正心诚意,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却想修养心性而抛弃天下国家,灭绝天理伦常,儿子不把父亲当父亲,臣子不把君主当君主,百姓不做自己该做的事。

袁批

引《大学》原文,以见古之正心诚意“将以有为也”,与佛老之空寂判然有别。“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三句排比,字字千钧。不着一“佛”字,而佛教之害尽在其中。

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dí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yīng,荆舒shū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xū而为夷也?
译文

孔子作《春秋》,诸侯若采用夷狄之礼,就把他当作夷狄看待;若进而采用中原之礼,就把他当作中原诸侯看待。经书上说:“夷狄虽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诗经》说:“攻击戎狄,惩罚荆舒。”如今却把夷狄的教法,放在先王之教之上,怎能不全部沦为夷狄呢?

袁批

引《春秋》《论语》《诗经》三处,层层推进,末以“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反问收束。“几何”二字极妙——不曰“必为夷”,而曰“几何其不”,留有余地,含蓄而有力。

第七页 · 先王之教 其为道易明 · 其为教易行 ▾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gǔ;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shū、鱼肉。
译文

所谓先王之教,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众人叫做仁,行动合乎时宜叫做义,沿着仁义的方向去做叫做道,自身本已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民众是士、农、工、商;它的名位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是麻、丝;它的居处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

袁批

“其文”“其法”“其民”“其位”“其服”“其居”“其食”,七层排比,如数家珍,不着一字议论,而先王之教之完备自见。此段与第四页“为之”十二次遥相呼应,一脉相承。

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jiāo焉而天神假jiǎ,庙焉而人鬼飨xiǎng。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
译文

它作为道是容易明白的,它作为教是容易实行的。所以用它来修养自身,就会顺遂吉祥;用它来对待他人,就会仁爱公正;用它来修养心性,就会平和宁静;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一处不恰当。所以活着能顺其性情,死了能尽其人伦;祭天则天神降临,祭庙则祖先享用。问:这个道,是什么道呢?答: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与佛教的道。

袁批

“以之为己”“以之为人”“以之为心”“以之为天下国家”,四层排比,由己及人,由内及外,层层推开,而先王之道之广大自见。末以自问自答收束——“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一正一反,门户判然。

第八页 · 道统与结语 尧以是传之舜 ·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kē;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xún与扬yáng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译文

尧把这个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个道就失传了。荀子和扬雄,选择不精,论述不详。从周公往上,在上位的是君主,所以道能在政事中施行;从周公往下,在下位的是臣子,所以道只能在学说中流传。

袁批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一路排比而下,如江河奔泻,一气呵成。“轲之死,不得其传焉”一句,如截奔马,戛然而止,而道统之中断令人扼腕。“由周公而上”“由周公而下”,两“由”字对举,而道之行与传判然。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lú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guān寡孤独废fèi疾jí者有养也,其亦庶shù乎其可也。
译文

那么怎么办才可以呢?回答是:不堵塞就不能流通,不制止就不能推行。让僧人道士还俗为民,烧掉佛经道书,把寺庙道观改为民房,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百姓,使鳏寡孤独废疾的人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可以了。

袁批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八字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毛泽东在延安回忆袁吉六教导时,曾引用此语说明新旧文化之间不破除旧的便无法建立新的,可见此八字影响之深远。“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三“其”字排比,斩钉截铁,收束全篇。末句以“庶乎其可也”作结,不把话说死,留有余地,含蓄之至。

全篇背景 创作缘起 · 时代背景 ▾

《原道》是韩愈复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也是其“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人》《原鬼》)中的总论。关于写作时间,朱熹认为“五原”当是一时之作,作于江陵以前;罗联添、张清华等学者考订其作于贞元二十年(804)前后,韩愈时任阳山令,时年三十七八岁。贬谪阳山期间,韩愈在“宽闲”的环境中读书思考,道统思想趋于成熟,遂写成此文。

韩愈提出“道”的本原是儒家的“仁义道德”,并以继承道统、恢复儒道为己任,排斥佛老,抨击藩镇割据。文中“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四句,为全篇立下纲领。其后从历史发展、社会生活等方面层层剖析,驳斥佛老之非,论述儒学之是,最终归结到恢复古道、尊崇儒学的宗旨。

据《新唐书》等史料,贞元年间佛教势力膨胀,寺院经济侵占民田,僧侣免除赋役,加重了百姓负担。韩愈在阳山令任上目睹民生疾苦,又对佛老之说盛行深感忧虑,故有此作。后来毛泽东在延安回忆袁吉六教导时,曾引用《原道》中“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一语,说明新旧文化之间不破除旧的便无法建立新的,可见此文影响之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