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著 · 卷一 · 08

原人

约贞元二十年(804)·韩愈 撰·全篇 · 两页

第一页 · 三才定位 形于上者谓之天 · 形于下者谓之地 ▾
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dí禽兽皆人也。
译文

显现在上面的叫做天,显现在下面的叫做地,生存于天地之间的叫做人。显现在上面的,日月星辰都属于天;显现在下面的,草木山川都属于地;生存于天地之间的,夷狄禽兽都属于人。

袁批

开篇“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三句以“形于”“命于”为眼,一字不虚设。“皆天也”“皆地也”“皆人也”,三层排比,如阶梯递下,而“人”之含义由狭而广,天地间万物皆可纳入“人”的范畴。此为韩文开篇即立高格处。

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
译文

问:那么我把禽兽称为人,可以吗?答:不可以。指着山问:“这是山吗?”回答“是山”,可以。因为山上的草木禽兽,都包括在内了。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这是山吗?”回答“是山”,就不可以了。

袁批

此段以“山”为喻,妙极。指山问山,曰“可”;指一草问山,曰“不可”——一喻而人禽之辨明矣。不着一字议论,只以问答设譬,而“禽兽皆人”之说不攻自破。此等笔法,最见含蓄之妙,学者宜反复玩味。

第二页 · 三才之主 主而暴之 · 不得其为主之道矣 ▾
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
译文

所以天道乱了,日月星辰就不能正常运行;地道乱了,草木山川就不能正常生长;人道乱了,夷狄禽兽就不能正常生存。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

袁批

“天道乱”“地道乱”“人道乱”,三层排比,如三足鼎立。“不得其行”“不得其平”“不得其情”,三层递下,字字不同而意脉一贯。“天者……之主也”“地者……之主也”“人者……之主也”,再以三层排比收束,与前段“皆天也”“皆地也”“皆人也”遥相呼应,结构完密。

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dǔ近而举远。
译文

作为主宰却残暴地对待它们,就失去了作为主宰的道理。所以圣人平等看待而同样仁爱,厚待近处的人而推举远方的人。

袁批

“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十二字,一篇之警句。“主”与“暴”相形,愈主愈当仁,愈暴愈失道。“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十字收束全篇,不曰“兼爱”,而曰“同仁”;不曰“博施”,而曰“笃近举远”,下字极有分寸。此与《原道》“博爱之谓仁”同一血脉,而更见含蓄。

全篇背景 创作缘起 · 时代背景 ▾

《原人》是韩愈“五原”之一,约作于贞元二十年(804)前后,韩愈时任阳山令,时年三十七八岁。与《原道》重建道统、《原性》辨析人性、《原毁》针砭士风不同,《原人》从宇宙论的角度,辨析天、地、人三才的关系,并由此引出“圣人一视而同仁”的结论。

韩愈在文中先以“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三句,为天、地、人三才定位。继以“山”为喻,设问答以明人禽之辨:指山问山则可,指一草问山则不可。由此推出“天道乱”“地道乱”“人道乱”三层排比,最后归结到“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与“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

此文与《原道》相表里。《原道》讲“博爱之谓仁”,《原人》讲“一视而同仁”,二者互为补充。韩愈在阳山令任上,目睹民生疾苦,又对当时佛老之说盛行、人伦秩序紊乱深感忧虑,故有此作。文中“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一语,既是对人的主体地位的肯定,也暗含对当时统治者残暴待民、佛老之说蛊惑人心的批判。全篇短小精悍,结构严整,是韩愈散文“气盛言宜”在论说文体中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