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鲁迅

苦闷则总比爱人还来得亲密,总是时刻地不招即来,挥之不去

1925年3月11日 · 两地书 第一集·1 · 许广平致鲁迅 · 北京

1 一个受教的小学生 蓄愤既久 · 向先生陈诉 ▾

鲁迅先生:

白话 ▾

鲁迅先生:

现在写信给你的,是一个受了你快要两年的教训,是每星期翘盼着听讲《小说史略》的,是当你授课时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刚决的言语,好发言的一个小学生。他有许多怀疑而愤懑不平的久蓄于中的话,这时许是按抑不住了罢,所以向先生陈诉:

白话 ▾

现在写信给你的,是一个受了你快两年教诲的人,是每个星期都盼着听《中国小说史略》课的人,是在你上课时常常忘形地、直率地凭着和你相同的刚直果断的言语、爱发言的一个小学生。他心里有许多怀疑和愤懑不平的话,积压了很久,这时候大概是压抑不住了,所以向先生陈述:

2 学校与“利”的取舍 女学界 · 毒菌空气 ▾

有人以为学校的校址,能愈隔离城市的尘嚣,政潮的影响,愈是效果佳一些。这是否有一部分的理由呢?记得在中学时代,那时也未尝不发生攻击教员,反对校长的事,然而无论反与正的那一方面,总偏重在‘人’的方面的权衡,从没有遇见过以‘利’的方面为取舍。先生,这是受了都市或政潮的影响,还是年龄的增长戕害了他呢?先生,你看看罢。现在北京学界上一有驱逐校长的事,同时反对的,赞成的,立刻就各标旗帜,校长以‘留学’、‘留堂’——毕业后在本校任职——谋优良位置为钓饵,学生以权利得失为取舍,今日收买一个,明日收买一个……今日被买一个,……明日被买一个……而无可愤恨的,是这种含有许多毒菌的空气,也弥漫于名为受高等教育之女学界了。

白话 ▾

有人认为学校的校址越远离城市的喧嚣和政治风潮的影响,效果就越好。这有没有一部分道理呢?记得在中学时代,那时也不是没有发生攻击教员、反对校长的事,但无论正方还是反方,总还偏重在“人”的方面的考量,从没见过以“利”作为取舍标准的。先生,这是受了都市或政治风潮的影响,还是年龄的增长毒害了他呢?先生,你看看罢。现在北京学界一有驱逐校长的事,同时反对的、赞成的,立刻就各自打出旗帜,校长用“留学”、“留堂”——毕业后在本校任职——谋求好职位作为钓饵,学生以权利得失来决定取舍,今天收买一个,明天收买一个……今天被买一个……明天被买一个……而最可恨的是,这种含有许多毒菌的空气,也弥漫在号称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学界了。

做女校长的,如果确有干才,有卓见,有成绩,原不妨公开的布告的,然而是‘昏夜乞怜’,丑态百出,啧啧在人耳口。但也许这是因为环境的种种关系,支配了她不得不如此罢?而何以校内学生,对于此事亦日见其软化,明明今日好好的出席,提出反对条件的,转眼就掉过头去,噤若寒蝉,或则明示其变态行动?情形是一天天恶化了,五四以后的青年是很可悲观痛哭的了!

白话 ▾

做女校长的,如果真有才干、有卓见、有成绩,本来不妨公开布告,但却是“昏夜乞怜”,丑态百出,被人议论纷纷。但也许是因为环境的种种关系,支配得她不得不这样吧?可是为什么校内学生,对这件事也一天天软化,明明今天好好地出席,提出反对条件的,转眼就掉过头去,噤若寒蝉,或者表现出变态的行动?情形一天天恶化了,五四以后的青年真是让人悲观痛哭的了!

3 虿盆中待拔的人们 立地成佛 · 求真切指引 ▾

在无可救药的赫赫的气焰之下,先生,你自然是只要放下书包,洁身远引,就可以‘立地成佛’的。然而,你在仰首吸那醉人的一丝丝的烟叶的时候,可也想到有在虿盆中展转待拔的人们么?他自信是一个刚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刚率十二万分的人,因为有这点点小同,他对于先生是尽量地直言的,是希望先生不以时地为限,加以指示教导的。先生,你可允许他么?

白话 ▾

在那种不可救药的嚣张气焰之下,先生,你自然是只要放下书包、洁身远引,就可以“立地成佛”的。然而,你在仰头吸那一丝丝醉人的烟叶的时候,可也想到还有在虿盆中辗转挣扎、等待被拔救的人们吗?他自信是一个刚直率真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还要刚直率真十二万分的人,因为有这一点点共同之处,他对先生是尽情直言的,是希望先生不以时间和地点的限制,加以指示教导的。先生,你能允许他吗?

4 苦闷之果与苦茶加糖 不招即来 · 挥之不去 ▾

苦闷之果是最难尝的,虽然嚼过苦果之后有一点回甘,然而苦的成份太重了,也容易抹煞甘的部分。譬如饮了苦茶——药,再来细细玩味,虽然有些儿甘香,然而总不能引起人好饮苦茶的兴味。除了病的逼迫,人是绝对不肯无故去寻苦茶喝的。苦闷之不能免掉,或者就如疾病之不能免掉一样,但疾病是不会时时刻刻在身边的,——除非毕生抱病。——而苦闷则总比爱人还来得亲密,总是时刻地不招即来,挥之不去。先生,可有甚么法子能在苦药中加点糖分,令人不觉得苦辛的苦辛?而且有了糖分是否即绝对的不苦?先生,你能否不像章锡琛先生在妇女杂志中答话的那样模胡,而给我一个真切的明白的指引?

白话 ▾

苦闷的果实是最难尝的,虽然嚼过苦果之后有一点回甘,但苦的成分太重了,也容易抹掉甜的部分。好比喝了苦茶——药,再细细品味,虽然有些甘香,但总不能引起人爱喝苦茶的兴致。除了被病逼迫,人是绝对不肯无缘无故去找苦茶喝的。苦闷之所以不能免掉,或许就像疾病不能免掉一样,但疾病不会时时刻刻在身边,——除非一生抱病。——而苦闷却总比爱人还来得亲密,总是时刻不招即来,挥之不去。先生,有什么法子能在苦药中加点糖分,让人不觉得苦辛的苦辛?而且有了糖分是否就绝对不苦了?先生,你能不能不像章锡琛先生在《妇女杂志》中答话那样含糊,而给我一个真切的明白的指引?

5 敬候撰安 署名与附言 · 不敢以小姐自居 ▾

专此布达,敬候撰安!

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十一,三,十四年。

白话 ▾

专此布达,敬候撰安!

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十四年三月十一日。

他虽则被人视为学生二字上应加一‘女’字,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先生不以老爷自命,因为他实在不配居小姐的身份地位,请先生不要怀疑,一笑。

白话 ▾

他虽然被人看作应当在“学生”二字上加一个“女”字,但他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就像先生不以“老爷”自命一样,因为他实在不配居于小姐的身份地位,请先生不要怀疑,一笑。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25年3月11日。

地点:北京,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写信人:许广平(1898—1968),时年27岁,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三年级学生。鲁迅(1881—1936),时年44岁,自1923年秋起在女师大兼授《中国小说史略》课程。两人为师生关系,此前已相识近两年。

鲁迅当时状态:1925年初,鲁迅在女师大兼课的同时,还任教育部佥事。此时北京学界正酝酿着后来的“女师大风潮”——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的运动。鲁迅尚未公开表态,但在课堂上对学界现状多有批评,给许广平留下了深刻印象。

写信缘起:许广平在校中苦闷于时局与学风,积压了许多疑问和愤懑,无人可诉。她后来回忆,之所以写信给鲁迅,是因为“他在课堂上常常提到中国社会的黑暗面,显得很愤慨”,她觉得鲁迅是“可以直说的人”。于是她以“受教的一个小学生”的身份,在3月11日写下了这封信。鲁迅当日即回信,以“广平兄”相称,从此开始了两人长达十年的通信。[reference:0]

文献价值:这是《两地书》全书的开端,也是鲁迅与许广平从师生走向伴侣的第一封信。信中许广平对学界以“利”为取舍的批判、对“苦闷”与“苦茶加糖”的追问,既是她个人精神困境的坦露,也是1920年代中期北京学界生态的真实记录。

人 物 与 地 名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1925年时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兼授《中国小说史略》,同时在教育部任职。女师大风潮中坚定站在学生一边,与校长杨荫榆及教育总长章士钊发生激烈冲突。[reference:1]

许广平(1898—1968):字濑园,号景宋,广东番禺人。1923年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1924年改称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在天津读书时曾参加五四运动,任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会刊《醒世周刊》编辑。她性格刚率,敢于直言,是女师大学生运动中的活跃分子。[reference:2]

杨荫榆:江苏无锡人,中国第一位女性大学校长。1924年任女师大校长,因治校理念与学生发生激烈冲突,引发“女师大风潮”。1925年5月,鲁迅等七人联名发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公开支持学生。[reference:3]

章锡琛(1889—1969):字雪村,浙江绍兴人。编辑、出版家。当时在《妇女杂志》任编辑,常答复读者来信。许广平在信中提及他,是因为觉得他的答话“模胡”,不够真切。[reference:4]

书 籍 与 术 语

《小说史略》:即《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讲授中国小说史的讲义,1923年至1924年由新潮社分上下两卷出版。许广平在女师大听讲的正是这门课程。

女师大: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前身为1908年创立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1919年改称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1924年改称女子师范大学。校址在北京西城石驸马大街。[reference:5]

虿盆:传说中商纣王所设的酷刑,将毒虫放入坑中,令受刑者备受折磨而死。此处许广平以此比喻在恶劣环境中辗转挣扎的学生们。

立地成佛:佛教禅宗语,意为放下屠刀即可成佛。许广平借用此语,指鲁迅只要“放下书包,洁身远引”,就可以超脱事外,不受牵连。

留学 / 留堂:指校长以“选派留学”或“毕业后留校任职”为诱饵,拉拢学生。

章锡琛在妇女杂志中答话:指章锡琛在《妇女杂志》上答复读者来信时,态度含糊,不给予明确的指导。许广平以此反衬她希望鲁迅“给我一个真切的明白的指引”。

解 读

“一个受教的小学生”:这是许广平在信首对自己的定位,也是整封信的基调。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受了你快要两年的教训”“每星期翘盼着听讲《小说史略》”“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刚决的言语”。但这种低姿态中又含着自信:她自认与鲁迅有“相同的刚决的言语”,有“这点点小同”。这封信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请教,而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向一个她认为值得信任的师长坦露内心的苦闷。

“以‘利’的方面为取舍”:这是许广平对北京学界风气的核心批判。她观察到,无论反对还是赞成校长的一方,都不再以“人”的品格作为判断标准,而是以“利”来决定立场。校长以“留学”“留堂”为钓饵,学生以权利得失为取舍。这种“含有许多毒菌的空气”弥漫于女学界,使她感到五四以后的青年“很可悲观痛哭”。这段批评的锋利程度,不亚于鲁迅本人对学界的批判。

“在虿盆中展转待拔的人们”:这是全信最动人的意象。许广平把身处恶劣环境中的学生比作在虿盆中挣扎待救的人,而鲁迅则被想象为一个可以“放下书包,洁身远引”“立地成佛”的旁观者。她问鲁迅:你在吸烟的时候,可想到这些在虿盆中的人们吗?这个质问既恳切又尖锐——它把一个选择摆在了鲁迅面前:是超脱事外,还是介入其中。鲁迅的回信选择了后者,他说“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reference:7]。

“苦闷则总比爱人还来得亲密”:这是全信最著名的句子。许广平以“苦茶加糖”为喻,追问人生的苦闷能否被消解。她说苦闷“总是时刻地不招即来,挥之不去”,比爱人还亲密。这种对苦闷的体验,是她作为“五四以后”的青年最深切的精神困境。她向鲁迅求一个“真切的明白的指引”,不是求具体的办法,而是求一种面对苦闷的态度。鲁迅的回信没有给她答案,而是说“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reference:8]——但这种坦率的“没有答案”,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不敢以小姐自居”:信末的附言看似闲笔,其实意味深长。许广平说,她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先生不以老爷自命”。这既是对自己身份的清醒认识,也是在暗示:我不以“女学生”的身份向你乞求怜悯,而是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平等姿态,向你直言。这封信从开头到结尾,都在努力超越“师生”的框架,建立一种更平等的对话关系。

与鲁迅回信的关系:鲁迅当日即回信,以“广平兄”相称——这个称呼本身就让许广平感到意外和亲近。鲁迅在回信中逐一回应了她的问题:学风与政治状态相关,教育界并不特别清高,他自己也不会“立地成佛”[reference:9]。他没有给出“糖”,但给了她一个真实的人面对苦闷时的态度。这封信与鲁迅的回信放在一起读,才是《两地书》真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