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鲁迅

对于这个缸,不如索性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

1925年3月20日 · 两地书 第一集·5 · 许广平致鲁迅 · 北京

1 “兄”字的余论 敬闻命矣 · 敬博一笑 ▾

鲁迅先生吾师左右:

白话 ▾

鲁迅先生吾师:

今日接读先生十九日发的那信,关于“兄”字的解释,敬闻命矣。二年受教,确不算“生疏”,师生之间,更无须乎“客气”,而仍取其“略胜一筹”者,岂先生之虚己以待人,抑社会上之一种形式,固尚有存在之价值欤?敬博一笑。但既是先生“自己制定的,沿用下来的例子”,那就不必他人多话的了。现在且说别的罢。

白话 ▾

今天收到先生十九日发出的那封信,关于“兄”字的解释,我敬闻命了。受教两年,确实不算“生疏”,师生之间,更不需要“客气”,但仍然采用“略胜一筹”的称呼,难道是先生虚己待人,还是社会上的一种形式,本来还有存在的价值呢?敬博一笑。但既然是先生“自己制定的、沿用下来的例子”,那就不必别人多话了。现在且说别的吧。

2 以现在治现在 有船坐船 ·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 ▾

如果现世界的教育“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那么,性非如杯棬的我,生来崛强,难与人同的我,待到“将来”走到面前变成“现在”时,在这之间——我便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虽然将来的状态,现在尚不可知,但倘若老是这样“品性难移”,则经验先生告诉我们,事实一定如此的,末了还是离不了愤激和仇视,以至“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所以我绝不怀念过去,也不希望将来,对于现在的处方,就是:有船坐船,有车坐车,有飞机也不妨坐飞机,倘到山东,我也坐坐独轮车,在西湖,则坐坐瓜皮艇。但我绝不希望在乡村中坐电车,也不想在地球上跑到火星里去。简单一句,就是以现在治现在,以现在的我,治我的现在。一步步的现在过去,也一步步的换一个现在的我。但这个“我”里还是含有原先的“我”的成分,有似细胞在人体中之逐渐变换代谢一样。这也许太不打算,过于颓废,染有青年人一般的普通病罢,其实我上面所说“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仍然脱不了“缴白卷”的例子。这有什么法子呢。随它去罢。

白话 ▾

如果现世界的教育“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那么,天性不像杯棬那样可塑的我,生来倔强、难以与人相同的我,等到“将来”走到面前变成“现在”时,在这之间——我便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虽然将来的状态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老是这样“品性难移”,那么经验先生告诉我们,事实一定如此,最后仍然免不了愤激和仇视,以至于“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所以我绝不怀念过去,也不希望将来,对于现在的处方就是:有船坐船,有车坐车,有飞机也不妨坐飞机,倘若到山东,我也坐坐独轮车,在西湖,则坐坐瓜皮艇。但我绝不希望在乡村中坐电车,也不想在地球上跑到火星里去。简单一句,就是以现在治现在,以现在的我,治我的现在。一步步地现在过去,也一步步地换一个现在的我。但这个“我”里还是含有原先的“我”的成分,有似细胞在人体中逐渐变换代谢一样。这也许太不打算,过于颓废,染有青年人一般的普通病吧,其实我上面所说“对于‘现在’这个题目”,仍然脱不了“缴白卷”的例子。这有什么法子呢。随它去吧。

3 黑色的染缸 大砖头打破它 · 铁钉钢片密封 ▾

现在固然讲不到黄金世界,却也已经有许多人们以为是好世界了。但孙中山一死,教育次长立刻下台,《民国日报》立刻关门(或者以为与中山之死无关),以后的把戏,恐怕正要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呢。姑无论“叛徒”所“叛”的对不对,而这种对待“叛徒”的方法,却实在太不高明,然而大家正深以为这是“好世界”里所应有的事。像这样“黑色的染缸”,如何能容忍得下去,听它点点滴滴的泼出乌黑的漆来。我想,对于这个缸,不如索性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或者用铁钉钢片密封起来的好。但是相当的东西,这时还没有豫备好,可奈何!?

白话 ▾

现在固然谈不上黄金世界,却也已经有许多人以为是好世界了。但孙中山一死,教育次长立刻下台,《民国日报》立刻关门(或者以为与中山之死无关),以后的把戏,恐怕正要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呢。姑且不论“叛徒”所“叛”的对不对,而这种对待“叛徒”的方法,却实在太不高明,然而大家正深以为这是“好世界”里所应有的事。像这样“黑色的染缸”,如何能容忍得下去,听它点点滴滴地泼出乌黑的漆来。我想,对于这个缸,不如索性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或者用铁钉钢片密封起来的好。但是相当的东西,这时还没有预备好,可怎么办呢!?

4 子路与个性 勇而无谋 · 率尔而对 ▾

虽则先生自己所感觉的是黑暗居多,而对于青年,却处处给与一种不退走,不悲观,不绝望的诱导,自己也仍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可为,向前的走去,这种精神,学生是应当效法的,此后自当避免些无须必践的荆棘,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

白话 ▾

虽然先生自己所感觉的是黑暗居多,但对于青年,却处处给予一种不退走、不悲观、不绝望的诱导,自己也仍然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可为,向前走去,这种精神,学生是应当效法的,此后自当避免些无须必踩的荆棘,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

我所看见的子路是勇而无谋,不能待三鼓而进的一方面,假使他生于欧洲,教他在壕堑里等待敌人,他也必定不耐久候,要挺身而出的。关公止是关公,孔明止是孔明,曹操止是曹操,三人个性不同,行径亦异。我同情子路之“率尔而对”,而不表赞同于避名求实的伪君子“方……如五六十……以待君子”之冉求,虽则圣门中许之。但子路虽在圣门中,而仍不能改其素性,这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至于他“结缨而死”,自然与“割不正不食”一样的“迂”得有趣,但这似乎是另一问题,我们只要明白,当然不会上当的。

白话 ▾

我所看到的子路是勇而无谋,不能等到三鼓才进攻的那一面。假使他生在欧洲,让他在壕沟里等待敌人,他也必定不能久等,要挺身而出的。关公只是关公,孔明只是孔明,曹操只是曹操,三人个性不同,行为也不同。我同情子路的“率尔而对”,而不赞同避名求实的伪君子“方……如五六十……以待君子”的冉求,虽然圣门中赞许他。但子路虽然在圣门中,却仍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这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至于他“结缨而死”,自然与“割不正不食”一样的“迂”得有趣,但这似乎是另一问题,我们只要明白,当然不会上当的。

5 信札指教之乐 比读书听讲好 · 不能充分吐露 ▾

在信札上得先生的指教,比读书听讲好得多了,可惜我自己太浅薄,不能将许多要说的话充分的吐露出来,贡献于先生之前求教。

白话 ▾

在信札上得到先生的指教,比读书听讲好得多了,可惜我自己太浅薄,不能将许多要说的话充分地吐露出来,贡献于先生之前求教。

6 敬候撰安 你的学生许广平 · 三月二十日 ▾

专此布复,敬候撰安!

你的学生许广平上。三月二十日。

白话 ▾

专此布复,敬候撰安!

你的学生许广平上。三月二十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25年3月20日。

地点:北京,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写信人:许广平(1898—1968),时年27岁,女师大国文系三年级学生。这是《两地书》第一集第五封,也是许广平写给鲁迅的第三封信。

与上一封的关系:鲁迅在3月18日的回信中,详细解释了“兄”字的用法,并以“黑色的染缸”比喻中国社会,以子路与仲尼的故事重申“壕堑战”的主张。许广平收到信后,写下了这封回应信。她不再纠缠于称呼问题,而是直接切入对“现在”的态度、对“黑色染缸”的看法,以及对子路个性的评价。信的落款从“小学生许广平”变为“你的学生许广平”,关系更进一步。

文献价值:此信是《两地书》中许广平第一次系统阐述自己的人生哲学——“以现在治现在”。她对“黑色染缸”的回应——“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与鲁迅的冷静观察形成了鲜明对照。信中关于子路个性的讨论,也是理解两人性格差异的重要文本。落款的细微变化,则记录了两人关系从“师生”向更亲密方向演进的痕迹。

人 物 与 地 名

许广平(1898—1968):字濑园,号景宋,广东番禺人。1923年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后改称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她性格刚率,是女师大学生运动中的活跃分子。此信落款首次使用“你的学生许广平”,去掉了此前“小学生”的自谦。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1925年时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兼授《中国小说史略》课程,同时在教育部任佥事。

孙中山(1866—1925):名文,字载之,号逸仙,广东香山(今中山)人。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的先行者。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逝世。许广平在信中提及“孙中山一死,教育次长立刻下台,《民国日报》立刻关门”,是当时北京政坛变动的即时记录。

子路:孔子的弟子仲由,字子路,以勇武刚直著称。许广平在此信中评价子路“勇而无谋”,并说自己同情子路的“率尔而对”。

冉求:孔子的弟子冉求,字子有,以政事才能著称。许广平称其为“避名求实的伪君子”,引用了《论语·先进》中“方六七十,如五六十……以待君子”的话。

书 籍 与 术 语

杯棬:语出《孟子·告子上》:“性犹杞柳也,义犹杯棬也。”杯棬是木制的饮器,需经弯曲才能做成。许广平以此反喻自己“性非如杯棬”,即天性不像杯棬那样可塑。

黑色的染缸:鲁迅在3月18日信中的比喻。许广平在此信中回应:“对于这个缸,不如索性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这是她对鲁迅比喻的直接回答,体现了她更为激进的行动倾向。

《民国日报》:指上海的《民国日报》,国民党机关报。1924年国民党改组后,该报一度由叶楚伧主持。孙中山逝世后,该报的处境发生变化。

教育次长:指当时教育部次长马叙伦。孙中山逝世后,段祺瑞政府改组内阁,马叙伦去职。

三鼓而进:语出《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许广平以此形容子路不能耐心等待时机。

结缨而死:语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在卫国内乱中,帽缨被击断,他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于是结好帽缨,继续战斗而死。

割不正不食:语出《论语·乡党》:“割不正不食。”指孔子对食物切割方式不合规矩就不吃。许广平以此与子路“结缨而死”并提,认为两者都是“迂”得有趣。

解 读

“敬闻命矣”与“敬博一笑”:信的开头,许广平对鲁迅“兄”字的解释表示“敬闻命矣”——听到了,接受了。但紧接着一句“敬博一笑”,语气一转,带着调侃。她说:既然先生自己制定了这个规矩,那就不必别人多话了。这种“接受但保留调侃”的态度,说明许广平已经不再把鲁迅视为需要仰视的权威,而是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称呼问题就此翻过,两人进入更实质性的交流。

“以现在治现在”:这是许广平对自己人生哲学最完整的表述。鲁迅在3月18日信中说,“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许广平在回信中承认自己也“仍然脱不了‘缴白卷’的例子”,但她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处方:有船坐船,有车坐车,以现在的我治我的现在,一步步地现在过去。这不是理想主义的答案,而是一种近乎实用的生存策略。她自称这“也许太不打算,过于颓废”,但这种“颓废”恰恰是她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世界时,最诚实的姿态。

“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这是全信中最有力的一句。鲁迅将中国社会比作“黑色的染缸”,许广平直接回应:对于这个缸,不如索性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或者用铁钉钢片密封起来。这种激进的姿态,与鲁迅“壕堑战”的谨慎形成了鲜明对比。鲁迅主张保全自己、多留下几个战士;许广平则更倾向于直接行动。她在信中也承认,打破染缸的“相当的东西,这时还没有豫备好”,但她的本能反应是“打破它”,而不是在缸边等待。这个差异,贯穿了两人此后数十年的关系——鲁迅的冷静与许广平的果决,既是互补,也是张力。

子路与冉求:许广平对子路的评价是“勇而无谋”,但她说自己“同情子路之‘率尔而对’”,而不赞同冉求那样的“避名求实的伪君子”。这种选择很能说明她的性格:她宁愿要子路的莽撞,也不要冉求的圆滑。鲁迅在3月18日信中说子路“有点迂”,许广平同意这一点,但她认为“我们只要明白,当然不会上当的”——也就是说,子路的教训可以被吸收,但子路的精神——那种“率尔而对”的勇气——仍然值得同情。这种对“莽撞”的偏爱,是许广平与鲁迅性格差异的又一例证。

落款的变化:此信落款为“你的学生许广平”。对比第一封的“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第二封的“小学生许广平谨上”,第三封的“你的学生许广平”,落款中“小学生”的“小”字消失了,“你的”出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是两人关系演进的具体痕迹。从“受教的小学生”到“你的学生”,许广平在鲁迅面前的身份认同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鲁迅在下一封信中开始称她为“小鬼”,两人之间的通信进入了更为亲昵的阶段。

与前后书信的关系:此信上接鲁迅3月18日回信(1·1925·4),下接鲁迅3月23日回信(1·1925·6)。在3月18日的信中,鲁迅解释了“兄”字、论述了教育、提出了“黑色的染缸”和“壕堑战”。许广平在这封回信中逐一回应:接受“兄”字但保留调侃;以“以现在治现在”回应“缴白卷”;以“拿块大砖头来打破它”回应“黑色的染缸”;以对子路的同情回应“壕堑战”。这是一次完整的、平等的对话,标志着两人通信关系进入了成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