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兄”字的讲义 自己制定 · 略胜一筹 ▾
广平兄:
白话 ▾
广平兄: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原是前辈,或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白话 ▾
这回要先讲讲“兄”字的用法。这是我自己制定的、沿用下来的规矩:以前或近来认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我讲课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果是前辈,或者比较生疏、需要客气一点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个“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像许慎先生所说的那样,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所以你一看就大惊小怪地争论,本来也不奇怪。现在既然说明了,也就毫不稀奇了。
2 教育与个性 制造机器 · 黄金世界 ▾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
白话 ▾
现在所谓的教育,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恰如其分地发展每个人的个性,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来,也说不定将来究竟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我怀疑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把叛徒处以死刑、而大家还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根本的毛病就在于人们各不相同,不能像印版书那样每本都一模一样。
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白话 ▾
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人,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样。这一类人物的命运,在现在——也许虽然是在将来——是要救群众,反而被群众所迫害,最终成了孤身一人,忿怒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3 黑色的染缸 利害二字 · 改革之路 ▾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
白话 ▾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着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的人,虽然根本上离不开“利害”二字,但还要算是好的。中国大概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没有别的路。
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白话 ▾
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个题目,都交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就是所谓“希望将来”的那个。
4 将来与现在 希望将来 · 一种慰安 ▾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白话 ▾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担心的是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
白话 ▾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安慰,正如信徒的上帝。
5 黑暗与虚无 绝望的抗战 · 不平而不悲观 ▾
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之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白话 ▾
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只有“黑暗与虚无”才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是对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只有黑暗与虚无才是实有。所以我想,青年应当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也自卫,倘若荆棘非踩不可,固然不得不踩,但如果不必要踩,就不必随便去踩,这就是我之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取得更多的战绩。
6 子路与仲尼 结缨而死 · 散发的战法 ▾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白话 ▾
子路先生确实是勇士,但他因为“我听说君子死时帽子不能不戴”,于是“结缨而死”,我总觉得有点迂腐。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什么妨碍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没有饿死,真是滑头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吧。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说的“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 三月十八日
白话 ▾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
鲁迅 三月十八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25年3月18日。
地点:北京。
收信人:许广平(1898—1968),时年27岁,女师大国文系三年级学生。这是《两地书》第一集第四封,也是鲁迅写给许广平的第三封信。
与上一封的关系:3月15日,许广平在回信中专门就鲁迅称她为“广平兄”提出疑问,并追问教育的本质、对“利害与是非”的批判、对“壕堑战”的回应。鲁迅在这封回信中逐一作答,先讲“兄”字的讲义,再论教育与个性、黑色染缸、将来与现在,最后以子路与仲尼的故事收束。
文献价值:此信是《两地书》中鲁迅对自己思想方法最集中的阐述之一。“黑色的染缸”比喻、“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的告白、“壕堑战”的再次申说,都是研究鲁迅1920年代中期思想状态的核心文本。信中关于“兄”字用法的说明,也成为了解两人关系演变的重要材料。
人 物 与 地 名
许广平(1898—1968):字濑园,号景宋,广东番禺人。1923年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后改称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她性格刚率,是女师大学生运动中的活跃分子。
许叔重:即许慎(约58—约147),字叔重,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著有《说文解字》,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典。鲁迅在信中说“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是指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兄”字的解释。
绥惠略夫: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小说《工人绥惠略夫》中的主人公。他是一个个人无政府主义者,要救群众反而被群众迫害,最终仇视一切、开枪毁灭自己。鲁迅曾翻译这部小说,对其人物命运有深刻共鸣。
子路:孔子的弟子仲由,字子路,以勇武刚直著称。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在卫国内乱中战斗,帽缨被击断,他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于是结好帽缨,继续战斗,最终被杀。
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厄于陈蔡”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困断粮的事。
书 籍 与 术 语
《工人绥惠略夫》: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的中篇小说。鲁迅于1921年从德文转译,1922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小说主人公绥惠略夫是一个个人无政府主义者,其命运与鲁迅所说的“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完全一致。
黄金世界:指理想中的美好社会。鲁迅在信中对其提出了深刻的怀疑——黄金世界里也可能有将叛徒处死刑的事。
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指以个人自由为最高价值、反对一切权威和集体约束的无政府主义流派。鲁迅对绥惠略夫式的人物既有同情,也有警醒。
黑色的染缸:鲁迅对中国社会的经典比喻。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都变成漆黑,说明旧势力的同化力量之强大。这一比喻后来在鲁迅的杂文中反复出现。
缴了白卷:即交了白卷,指对“现在”这个问题无法作答。
壕堑战:鲁迅在3月11日回信中首次提出,在此信中再次申说。指不正面冲锋、伏在战壕中等待时机的战斗方式。“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是这一主张的核心目的。
结缨而死:语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在战斗中帽缨被击断,他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于是结好帽缨,继续战斗而死。
滑得可观:滑头得可观。鲁迅对孔子“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的调侃,暗含对孔子处事圆滑的批评。
解 读
“兄”字的讲义:这封信的开头,鲁迅以“讲义”的方式,郑重其事地解释了“兄”字的用法。这是对许广平3月15日信中“我值得而且敢当为‘兄’么”的正面回答。鲁迅说得很清楚:“兄”字是他自己制定的规则,适用于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直接听讲的学生,“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这个解释本身,就是在确认许广平在他心中的位置——她已经从“直接听讲的学生”变成了“还在来往的”朋友。许广平收到这封信后,在下一封信中开始以更亲近的方式回应鲁迅,两人之间的名分壁垒由此被正式打破。
“制造适应环境的机器”:鲁迅对教育的批判在此信中达到了一个新的深度。他说,世界上无论哪一国的教育,“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而真正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来。这种批判的锋利之处在于,它不是针对某一种教育制度,而是针对“教育”这个概念本身——在鲁迅看来,教育的基本功能就是把人变成适应环境的工具,而不是发展个性的途径。这与许广平在3月15日信中追问的“是造就适应环境的人,还是保全每人的个性”,形成了直接的对话。
“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这是鲁迅对理想社会最深刻的怀疑之一。他怀疑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把叛徒处死刑的事。为什么?因为“人们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只要人的个性差异还存在,就永远会有“叛徒”被处置。这种怀疑的深层逻辑是:任何一个社会,只要它还试图把所有人都塑造成同一个模子,就必然会压迫那些不愿被塑造的人。绥惠略夫式的个人无政府主义者,正是要彻底毁坏这种大势的人——但他们“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最终自己也归于毁灭。鲁迅对这类人物既有深切的同情,也有清醒的警惕。
“黑色的染缸”:这是这封信中最著名的比喻。中国社会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这个比喻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旧势力的同化力量——不是新旧对立,而是新东西被旧势力吞噬、同化。但鲁迅并未止于批判,他紧接着说:“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这句话表明,即使在最绝望的观察中,鲁迅仍然没有放弃改革的可能。这种“绝望的抗战”,正是他一生思想的核心。
“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这是鲁迅对自己世界观的一次罕见坦白。他说自己的作品太黑暗,是因为“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但紧接着,他补充道:“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这种自我怀疑的诚实,使鲁迅与那些真正绝望的人区分开来——他不是断言黑暗是唯一的真实,而是说,这是他目前能感受到的最真实的东西,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最终的结论。正是这种开放性的怀疑,支撑了他对青年的建议:“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
子路与仲尼:信末的子路故事是整封信最精彩的部分。子路因为“君子死冠不免”而结缨而死,鲁迅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有什么要紧?他进一步调侃孔子“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是“滑得可观”。鲁迅的结论是:子路如果“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会死。而“散发的战法”,正是“壕堑战”。这个看似轻松的历史调侃,实际上是在重申一个严肃的主张:不要为了一顶帽子(名分、礼节、形式)而送命,要保全自己,多留下几个战士。这是鲁迅对许广平——也是对一切青年——最恳切的告诫。
与前后书信的关系:此信上接许广平3月15日的追问信(1·1925·3),下接许广平3月20日左右的回信(1·1925·5)。在3月15日的信中,许广平追问了“兄”字的含义、教育的本质、利害与是非、以及“壕堑战”的可行性。鲁迅在这封回信中逐一作答,但方式并非简单的解答,而是以自己的思考方式为示范——如何怀疑,如何追问,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抗战。这封信标志着两人通信从“学生请教”向“平等对话”的正式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