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鲁迅

“骄傲”与“玩世不恭”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自小学时候至今,正是无日不被人斥为“骄傲”与“不恭”的

1925年3月15日 · 两地书 第一集·3 · 许广平致鲁迅 · 北京

1 “兄”字的惶惑 寄递三天 · 敢当为兄 ▾

鲁迅先生吾师左右:

白话 ▾

鲁迅先生吾师:

十三日早晨得到先生的一封信,我不解何以同在京城中,而寄递要至三天之久?但当我拆开信封,看见笺面第一行上,贱名之下竟紧接着一个“兄”字,先生,请原谅我太愚小了,我值得而且敢当为“兄”么?不,不,决无此勇气和斗胆的。先生之意何居?弟子真是无从知道。不曰“同学”,不曰“弟”而曰“兄”,莫非也就是游戏么?

白话 ▾

十三日早晨收到先生的一封信,我不明白为什么同在京城里,寄递却要三天之久?但当我拆开信封,看见信笺第一行上,我的名字下面竟然紧接着一个“兄”字,先生,请原谅我太愚笨了,我值得而且敢当为“兄”吗?不,不,绝没有这种勇气和胆量。先生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弟子真是无从知道。不称“同学”,不称“弟”而称“兄”,莫非也就是开玩笑吗?

2 教育的目标 造就人才 · 贬损个性 ▾

我总不解教育对于人是有多大效果?世界上各处的教育,他的造就人才的目标在那里?讲国家主义,社会主义……的人们,受环境的支配,还弄出甚么甚么化的教育来,但究竟教育是怎么一回事?是否要许多适应环境的人,可不惜贬损个性以迁就这环境,还是不如设法保全每人的个性呢?这都是很值得注意,而为今日教育者与被教育者所忽略的。或者目前教育界现象之不堪,即与此点不无关系罢。

白话 ▾

我总不明白教育对人到底有多大效果?世界上各处的教育,它造就人才的目标在哪里?讲国家主义、社会主义……的人们,受环境的支配,还弄出什么什么化的教育来,但教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要许多适应环境的人,不惜贬损个性来迁就这个环境,还是不如设法保全每个人的个性呢?这都很值得注意,却被今天的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忽略了。或者目前教育界现象的不堪,和这一点不无关系吧。

3 利害与是非 文凭好看 · 为己之争 ▾

尤可痛心的,是因为“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所以许多人们至今还是除了一日日豫备做舞台上的化装以博观众之一捧——也许博不到一捧——外,就什么也不管。怕考试时候得不到好分数,因此对于学问就不忠实了。希望功课可以省点准备,希望题目出得容易,尤其希望从教师方面得到许多暗示,归根结底,就是要文凭好看。要文凭好看,即为了自己的活动……她们在学校里,除了“利害”二字外,其余是痛痒不相关的。其所以出死力以力争的,不是事之“是非”,而是事之“利害”,不是为群,乃是为己的。这也许是我所遇见的她们,一部份的她们罢?并不然。还有的是死捧着线装本子,终日作缮写员,愈读愈是弯腰曲背,老气横秋,而于现在的书报,绝不一顾,她们是并不打算做现社会的一员的。还有一些例外的,是她们太汲汲于想做现社会的主角了。所以奇形怪状,层见迭出,这教人如何忍耐得下去,真无怪先生宁可当“土匪”去了。

白话 ▾

尤其痛心的是,因为“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所以许多人至今除了每天准备做舞台上的化装以博得观众的一捧——也许连一捧都博不到——之外,就什么也不管。怕考试时得不到好分数,因此对学问就不忠实了。希望功课可以少准备一点,希望题目出得容易些,尤其希望从教师那里得到许多暗示,归根结底,就是要文凭好看。要文凭好看,就是为了自己的活动……她们在学校里,除了“利害”二字之外,其余的都痛痒不相关。她们之所以拼死拼活去争的,不是事情的“是非”,而是事情的“利害”,不是为群体,而是为自己。这也许只是我所遇到的她们中的一部分吧?并不然。还有的人是死捧着线装本子,整天做抄写员,越读越是弯腰曲背,老气横秋,而对现在的书报绝不看一眼,她们并不打算做现社会的一员。还有一些例外的,是她们太急于想做现社会的主角了。所以奇形怪状,层出不穷,这教人怎么忍耐得下去,真难怪先生宁可去当“土匪”了。

4 牧师的答复与过客 精神所求 · 不妨一问 ▾

那“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的故事,许是她所求的是物质上的资助罢,所以牧师就只得这样设法应付,如果所求的是精神方面,那么我想,牧师对于这种问题是素有研究的,必定会给以圆满的答复。先生,我所猜想的许是错的么?贤哲之所谓“将来”,固然无异于牧师所说的“死后”,但“过客”说过:“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虽然老人告诉他是“坟”,女孩告诉他是“许多野百合,野蔷薇”,两者并不一样,而“过客”到了那里,也许并不见所谓坟和花,所见的倒是另一种事物,——但“过客”也还是不妨一问,而且也似乎值得一问的。

白话 ▾

那个“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倾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的故事,或许她所求的是物质上的资助吧,所以牧师只能那样设法应付。如果所求的是精神方面,那么我想,牧师对这类问题素有研究,必定会给以圆满的答复。先生,我猜想的或许是错的吗?贤哲所谓的“将来”,固然无异于牧师所说的“死后”,但“过客”说过:“老丈,你大概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吗?”虽然老人告诉他是“坟”,女孩告诉他是“许多野百合,野蔷薇”,两者并不一样,而“过客”到了那里,也许并不见所谓的坟和花,所见的倒是另一种事物,——但“过客”也还是不妨一问,而且似乎也值得一问的。

5 骄傲与不恭 无日不被斥 · 不能同流合污 ▾

醒时要免去若干苦痛,“骄傲”与“玩世不恭”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自小学时候至今,正是无日不被人斥为“骄傲”与“不恭”的,有时也觉悟到这非“处世之道”(而且实也自知没有足以自骄的),然而不能同流合污,总是吃眼前亏。不过子路的为人,教他豫备给人斫为肉糜则可,教他去作“壕堑战”是按捺不住的。没有法子,还是站出去,“不大好”有什么法呢,先生。

白话 ▾

醒着时要免去一些痛苦,“骄傲”和“玩世不恭”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从小学到现在,正是没有一天不被人斥为“骄傲”和“不恭”的,有时也觉悟到这不是“处世之道”(而且自己也确实知道没有足以骄傲的地方),然而不能同流合污,总是吃眼前亏。不过子路这个人,让他准备被人砍成肉酱可以,让他去做“壕堑战”是按压不住的。没有办法,还是站出去,“不大好”有什么办法呢,先生。

6 敬祝著安 钢笔草草 · 不胜惭愧 ▾

草草的写了这些,质直未加修饰,又是用钢笔所写,以较先生的清清楚楚,用毛笔写下去的详细恳切的指引,真是不胜其感谢,惭愧了!

白话 ▾

草草地写了这些,直率没有修饰,又是用钢笔写的,比起先生清清楚楚、用毛笔写下去的详细恳切的指引,真是不胜感谢,惭愧了!

敬祝著安。

小学生许广平谨上。三月十五日。

白话 ▾

敬祝著安。

小学生许广平谨上。三月十五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25年3月15日。

地点:北京,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写信人:许广平(1898—1968),时年27岁,女师大国文系三年级学生。这是《两地书》第一集第三封,也是许广平写给鲁迅的第二封信。

与上一封的关系:3月11日,许广平写了第一封信,自称“受教的一个小学生”,向鲁迅倾诉对学界的失望和人生的苦闷。鲁迅当日即回信,以“广平兄”相称,并坦率地说“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许广平收到回信后,对这个“兄”字感到惶惑,也对鲁迅“交白卷”式的回答方式产生了疑问。这封3月15日的信,就是对鲁迅回信的回应与追问。

文献价值:此信是《两地书》中许广平第一次对鲁迅的称呼、态度和观点做出直接回应。信中“兄”字的惶惑、对教育本质的追问、对“利害与是非”的批判,以及“骄傲与不恭”的自陈,都是理解许广平性格和两人关系演变的重要材料。鲁迅在下一封信中,专门解释了“兄”字的含义,并称许广平为“小鬼”,两人关系由此进入更为亲密的阶段。

人 物 与 地 名

许广平(1898—1968):字濑园,号景宋,广东番禺人。1923年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后改称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在天津读书时曾参加五四运动,任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会刊《醒世周刊》编辑。她性格刚率,敢于直言,是女师大学生运动中的活跃分子。此信中她第一次以“小学生许广平”署名,去掉了3月11日信中的“受教的”三字。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1925年时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兼授《中国小说史略》课程,同时在教育部任佥事。在3月11日的回信中,他称许广平为“广平兄”,并自述“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

章锡琛(1889—1969):字雪村,浙江绍兴人。编辑、出版家。当时在《妇女杂志》任编辑,常答复读者来信。许广平在3月11日信中提及他,鲁迅在回信中也提到他。

子路:孔子的弟子仲由,字子路,以勇武刚直著称。许广平在此信中引用子路的性格——可以准备被人砍成肉酱,却按捺不住去做“壕堑战”——来比喻自己“站出去”的冲动。

书 籍 与 术 语

壕堑战:鲁迅在3月11日回信中提出的战法,指不正面冲锋,而是伏在战壕中等待时机。许广平在此信中说自己“不能同流合污,总是吃眼前亏”,像子路一样“站出去”,是对鲁迅“壕堑战”建议的回应。

过客:指鲁迅1925年创作的诗剧《过客》中的主人公。剧中“过客”向老人和女孩问路,老人说前面是“坟”,女孩说是“许多野百合,野蔷薇”。许广平在信中引用这个情节,说明即使答案不确定,也“不妨一问”。

牧师与乡下女人:鲁迅在3月11日回信中引用的故事——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倾诉困苦,牧师只说“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许广平在此信中追问:如果那个女人所求的是精神而非物质,牧师是否会有不同的回答?

“国家主义,社会主义……的人们”:指当时各种社会思潮的倡导者。许广平以此追问:教育在各种“主义”的支配下,是否还能保全人的个性。

解 读

“兄”字的惶惑:这是全信的开端,也是整封信最生动的部分。许广平在3月11日自称“受教的一个小学生”,以卑微的姿态向鲁迅求教。鲁迅却在回信中称她为“广平兄”,这个称呼的落差让她感到惶惑——“我值得而且敢当为‘兄’么?”她追问鲁迅“先生之意何居”,甚至怀疑这是“游戏”。这种惶惑,恰恰说明她对鲁迅的称呼方式极为在意。鲁迅在下一封回信中解释,“兄”字是“我自己制定”的用法,“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真含有“老哥”的意思。但无论如何,这个称呼已经打破了师生之间的名分壁垒,成为两人关系转变的关键一步。

教育的目标:许广平在此信中提出了一个比3月11日更根本的问题:教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造就人才”,还是“适应环境”?她追问:是否要“不惜贬损个性以迁就这环境”,还是“设法保全每人的个性”?这个问题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矛头从具体的校长和学风,转向了教育制度本身。许广平在女师大的经历,让她看到教育如何把人变成“适应环境”的工具——怕考试得不到好分数,就“对于学问不忠实”;希望题目出得容易,归根结底“就是要文凭好看”。这种批判的深度,不亚于鲁迅本人对教育的批评。

“利害”与“是非”:这是全信中最有力的一句判断。许广平说,女校学生“出死力以力争的,不是事之‘是非’,而是事之‘利害’”。这句话揭示了当时学界风潮的深层逻辑:表面上是反对校长、争取权利,实际上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得失。她进一步区分了三种人:一种是只看“利害”的,一种是死读书、不关心社会的,还有一种“太汲汲于想做现社会的主角”。这三种人构成了她对女学界生态的完整观察。这种尖锐的批判,说明许广平不是一个简单的“愤懑青年”,而是一个有分析能力的观察者。

“骄傲”与“不恭”:许广平在此信中第一次正面回应了鲁迅的“壕堑战”建议。鲁迅在3月11日信中说,免去苦痛的方法之一是“骄傲与玩世不恭”,并说自己有这毛病。许广平回应说,她自小学至今“无日不被人斥为‘骄傲’与‘不恭’”——但她的“骄傲”不是鲁迅那种有意识的姿态,而是“不能同流合污”的自然结果。她承认自己像子路一样,宁可“站出去”也不愿伏在壕沟里等待。这段自陈,是两人性格差异的一次重要呈现:鲁迅的“壕堑战”是策略,许广平的“站出去”是本能。

与前后书信的关系:此信是《两地书》第一集第三封。它回应了鲁迅3月11日回信中的三个要点——“兄”的称呼、教育界的清高、“壕堑战”——并提出了自己的追问和反驳。鲁迅在下一封信(1·1925·4)中,专门解释了“兄”字的用法,称许广平为“小鬼”,并说“你的反抗,不过是偏要上这路”。两人之间的通信,从这封信开始进入了真正的对话——不再是学生向先生求教,而是两个人在平等地交换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