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书·序言

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

1932年12月16日 · 鲁迅作 · 上海

1 编书缘起 漱园病殁 · 搜集遗文 ▾

这一本书,是这样地编起来的——

白话 ▾

这本书,是这样编起来的——

一九三二年八月五日,我得到霁野,静农,丛芜三个人署名的信,说漱园于八月一日晨五时半,病殁于北平同仁医院了,大家想搜集他的遗文,为他出一本纪念册,问我这里可还藏有他的信札没有。这真使我的心突然紧缩起来。因为,首先,我是希望着他能够全愈的,虽然明知道他大约未必会好;其次,是我虽然明知道他未必会好,却有时竟没有想到,也许将他的来信统统毁掉了,那些伏在枕上,一字字写出来的信。

白话 ▾

一九三二年八月五日,我收到霁野、静农、丛芜三个人署名的信,说漱园在八月一日早晨五点半,病死在北平同仁医院了,大家想搜集他的遗文,为他出一本纪念册,问我这里是否还藏有他的信札。这使我的心突然紧缩起来。因为,首先,我是希望他能够痊愈的,虽然明知他大概不会好;其次,我虽然明知他未必会好,却有时竟没有想到,也许已经把他的来信统统毁掉了,那些伏在枕上、一字一字写出来的信。

2 焚信之痛 清党 · 通缉 · 弃家出走 ▾

我的习惯,对于平常的信,是随复随毁的,但其中如果有些议论,有些故事,也往往留起来。直到近三年,我才大烧毁了两次。五年前,国民党清党的时候,我在广州,常听到因为捕甲,从甲这里看见乙的信,于是捕乙,又从乙家搜得丙的信,于是连丙也捕去了,都不知道下落。古时候有牵牵连连的“瓜蔓抄”,我是知道的,但总以为这是古时候的事,直到事实给了我教训,我才分明省悟了做今人也和做古人一样难。然而我还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待到一九三零年我签名于自由大同盟,浙江省党部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等”的时候,我在弃家出走之前,忽然心血来潮,将朋友给我的信都毁掉了。这并非为了消灭“谋为不轨”的痕迹,不过以为因通信而累及别人,是很无谓的,况且中国的衙门是谁都知道只要一碰着,就有多么的可怕。后来逃过了这一关,搬了寓,而信札又积起来,我又随随便便了,不料一九三一年一月,柔石被捕,在他的衣袋里搜出有我名字的东西来,因此听说就在找我。自然罗,我只得又弃家出走,但这回是心血潮得更加明白,当然先将所有信札完全烧掉了。

白话 ▾

我的习惯,对于平常的信,是随回随毁的,但其中如果有些议论,有些故事,也往往留起来。直到近三年,我才大烧毁了两次。五年前,国民党清党的时候,我在广州,常听到因为捕甲,从甲那里看见乙的信,于是捕乙,又从乙家搜得丙的信,于是连丙也捕去了,都不知道下落。古时候有牵连不断的“瓜蔓抄”,我是知道的,但总以为这是古时候的事,直到事实给了我教训,我才分明省悟做今人也和做古人一样难。然而我还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待到一九三〇年我签名于自由大同盟,浙江省党部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等”的时候,我在弃家出走之前,忽然心血来潮,将朋友给我的信都毁掉了。这并非为了消灭“谋为不轨”的痕迹,不过以为因通信而连累别人,是很无谓的,况且中国的衙门是谁都知道只要一碰着,就有多么可怕。后来逃过了这一关,搬了寓,而信札又积起来,我又随随便便了,不料一九三一年一月,柔石被捕,在他的衣袋里搜出有我名字的东西,因此听说就在找我。自然,我只得又弃家出走,但这回是心血潮得更加明白,当然先将所有信札完全烧掉了。

3 信札幸存 翻箱倒箧 · 枪炮下无恙 ▾

因为有过这样的两回事,所以一得到北平的来信,我就担心,怕大约未必有,但还是翻箱倒箧的寻了一通,果然无踪无影。朋友的信一封也没有,我们自己的信倒寻出来了,这也并非对于自己的东西特别看作宝贝,倒是因为那时时间很有限,而自己的信至多也不过蔓在自身上,因此放下了的。此后这些信又在枪炮的交叉火线下,躺了二三十天,也一点没有损失。其中虽然有些缺少,但恐怕是自己当时没有留心,早经遗失,并不是由于什么官灾兵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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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过这样两回事,所以一得到北平的来信,我就担心,怕大概未必有,但还是翻箱倒箧地找了一遍,果然无踪无影。朋友的信一封也没有,我们自己的信倒找出来了,这也并非对自己的东西特别看作宝贝,倒是因为那时时间很有限,而自己的信至多也不过牵连到自己身上,因此放下了。此后这些信又在枪炮的交叉火线下,躺了二三十天,也一点没有损失。其中虽然有些缺少,但恐怕是自己当时没有留心,早已遗失,并不是由于什么官灾兵燹。

一个人如果一生没有遇到横祸,大家决不另眼相看,但若坐过牢监,到过战场,则即使他是一个万分平凡的人,人们也总看得特别一点。我们对于这些信,也正是这样。先前是一任他垫在箱子底下的,但现在一想起他曾经几乎要打官司,要遭炮火,就觉得他好像有些特别,有些可爱似的了。

白话 ▾

一个人如果一生没有遇到横祸,大家绝不另眼相看,但如果坐过牢监、到过战场,则即使他是一个万分平凡的人,人们也总看得特别一点。我们对这些信,也正是这样。先前是一任它垫在箱子底下的,但现在一想起它曾经几乎要打官司,要遭炮火,就觉得它好像有些特别,有些可爱似的了。

4 编集命名 略照年月 · 因地分三集 ▾

夏夜多蚊,不能静静的写字,我们便略照年月,将他编了起来,因地而分为三集,统名之曰《两地书》。这是说:这一本书,在我们自己,一时是有意思的,但对于别人,却并不如此。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文辞呢,我们都未曾研究过“尺牍精华”或“书信作法”,只是信笔写来,大背文律,活该进“文章病院”的居多。所讲的又不外乎学校风潮,本身情况,饭菜好坏,天气阴晴,而最坏的是我们当日居漫天幕中,幽明莫辨,讲自己的事倒没有什么,但一遇到推测天下大事,就不免胡涂得很,所以凡有欢欣鼓舞之词,从现在看起来,大抵成了梦呓了。

白话 ▾

夏夜蚊子多,不能静静地写字,我们便大致按照年月,把它编了起来,按地点分为三集,统名为《两地书》。这是说:这本书,在我们自己,一时是有意思的,但对于别人,却并不如此。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文辞呢,我们都没有研究过“尺牍精华”或“书信作法”,只是信笔写来,大背文律,活该进“文章病院”的居多。所讲的又不外乎学校风潮、本身情况、饭菜好坏、天气阴晴,而最坏的是我们当年处在漫天大幕之中,幽明莫辨,讲自己的事倒没有什么,但一遇到推测天下大事,就不免糊涂得很,所以凡有欢欣鼓舞之词,从现在看起来,大抵成了梦呓了。

5 平凡与特色 平凡 · 别人不会有 ▾

如果定要恭维这一本书的特色,那么,我想,恐怕是因为他的平凡罢。这样平凡的东西,别人大概是不会有,即有也未必存留的,而我们不然,这就只好谓之也是一种特色。然而奇怪的是竟又会有一个书店愿意来印这一本书。要印,印去就是,这倒仍然可以随随便便,不过因此也就要和读者相见了,却使我又得加上两点声明在这里,以免误解。

白话 ▾

如果一定要恭维这本书的特色,那么,我想,恐怕是因为它的平凡吧。这样平凡的东西,别人大概是不会有的,即使有也未必留存,而我们不然,这就只好说也是一种特色。然而奇怪的是竟又会有一个书店愿意来印这本书。要印,印去就是,这倒仍然可以随随便便,不过因此也就要和读者相见了,却使我又得加上两点声明在这里,以免误解。

6 两点声明 非革命文学 · 信非真面 ▾

其一,是:我现在是左翼作家联盟中之一人,看近来书籍的广告,大有凡作家一但向左,则旧作也即飞升,连他孩子时代的啼哭也合于革命文学之概,不过我们的这书是不然的,其中并无革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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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我现在是左翼作家联盟中之一人,看近来书籍的广告,大有凡作家一旦向左,则旧作也即飞升,连他孩子时代的啼哭也合于革命文学之概,不过我们的这本书是不然的,其中并无革命气息。

其二,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后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胡些,因为我们所处,是在“当地长官”,邮局,校长……,都可以随意检查信件的国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话,是也不少的。还有一点,是信中的人名,我将有几个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坏,并不相同。此无他,或则怕别人见于我们的信里,于他有些不便,或则单为自己,省得又是什么“听候开审”之类的麻烦而已。

白话 ▾

其二,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后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胡些,因为我们所处的,是在“当地长官”、邮局、校长……都可以随意检查信件的国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话,是也不少的。还有一点,是信中的人名,我将有几个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坏,并不相同。这没有别的,或者是怕别人见于我们的信里,于他有些不便,或者单为自己,省得又是什么“听候开审”之类的麻烦而已。

7 纪念与感谢 漱园与柔石 · 留赠孩子 ▾

回想六七年来,环绕我们的风波也可谓不少了,在不断的挣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骂诬蔑的也有,但我们紧咬了牙关,却也已经挣扎着生活了六七年。其间,含沙射影者都逐渐自己没入更黑暗的处所去了,而好意的朋友也已有两个不在人间,就是漱园和柔石。我们以这一本书为自己记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其实大致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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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六七年来,环绕我们的风波也可谓不少了,在不断的挣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骂诬蔑的也有,但我们紧咬了牙关,却也已经挣扎着生活了六七年。其间,含沙射影者都逐渐自己没入更黑暗的处所去了,而好意的朋友也已有两个不在人间,就是漱园和柔石。我们以这本书为自己纪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其实大致是如此的。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鲁迅。

白话 ▾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鲁迅。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作缘起 · 人物 · 解读 ▾

写 作 缘 起

时间:1932年12月16日。

地点:上海。

背景:1932年8月1日,鲁迅在未名社时期的挚友韦素园(漱园)病逝于北平同仁医院。李霁野、台静农、韦丛芜三人联名写信给鲁迅,希望搜集韦素园的遗文编纪念册,并询问鲁迅是否还藏有韦素园的来信。鲁迅翻找旧信时,朋友的信一封也没有——早已在两次政治危机中焚毁——却找到了他与许广平1925年至1927年间的通信。这些信在战火中幸存下来。于是鲁迅与许广平将信件略照年月编成三集,取名《两地书》,于1933年4月由上海青光书局出版。

文献价值:这篇序言是理解《两地书》成书过程与鲁迅晚年心境的关键文本。它记录了鲁迅在白色恐怖下两次焚毁信件的经历,以及这些幸存信件的“平凡”与珍贵。“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鲁迅以此定下《两地书》的基调:它不是一部爱情书,而是一份在挣扎中生存的真实记录。

人 物

韦素园(漱园,1902—1932):安徽霍邱人。未名社骨干成员。1925年与李霁野、台静农、韦丛芜等人在鲁迅支持下创办未名社,主持社务,译介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国作家作品。鲁迅称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1932年8月1日病逝于北平同仁医院,年仅30岁。

李霁野(1904—1997):安徽霍邱人。未名社成员,翻译家。致鲁迅的联名信署名者之一。

台静农(1902—1990):安徽霍邱人。未名社成员,作家、学者。致鲁迅的联名信署名者之一。

韦丛芜(1905—1978):安徽霍邱人。韦素园之弟,未名社成员。致鲁迅的联名信署名者之一。

柔石(1902—1931):浙江宁海人。左联五烈士之一。1931年1月被捕,2月7日被秘密杀害于上海龙华。鲁迅在序言中将柔石与韦素园并提,作为“好意的朋友”中“不在人间”的两位。

许广平(1898—1968):鲁迅的伴侣,《两地书》通信的另一方。序言中“我们”即指鲁迅与许广平。

书 籍 与 术 语

瓜蔓抄:明成祖朱棣诛杀建文旧臣景清时,辗转牵连,如瓜蔓之蔓延,称为“瓜蔓抄”。此处指国民党清党时因一封信牵连多人的恐怖手段。

自由大同盟:即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1930年2月在上海成立,鲁迅为发起人之一。浙江省党部因此呈请通缉鲁迅,指为“堕落文人”。

《两地书》:鲁迅与许广平1925年至1927年间的通信集,共135封,分三集。1933年4月由上海青光书局初版。

《尺牍精华》/《书信作法》:当时市面上流行的书信写作指南类书籍。鲁迅以此说明他和许广平写信时并未讲究文辞技巧。

文章病院:当时杂志上批评文章语病的专栏。鲁迅以此自嘲书信文辞不合规范。

听候开审:指因文字或通信而遭受审讯的威胁。

解 读

“我的心突然紧缩起来”:序言开篇即从韦素园病逝写起。鲁迅收到信时“心突然紧缩”,因为第一,他希望韦素园能痊愈;第二,他可能已经把韦素园的来信都烧掉了。这种紧缩感,既是对朋友之死的哀痛,也是对自己因政治压迫而焚毁信件这一事实的痛切反省。一篇序言从死亡和焚毁写起,这本身就定下了《两地书》的沉重底色。

两次焚信的记录:鲁迅在序言中详细记录了两次焚毁信件的经历。第一次是1930年因签名自由大同盟被通缉,弃家出走前毁掉了朋友的信。第二次是1931年柔石被捕,他再次“将所有信札完全烧掉了”。这两次焚信,是鲁迅在白色恐怖下保护朋友的方式,也是他与那个时代关系的深刻写照。他写道:“因为通信而累及别人,是很无谓的。”这种“无谓”二字,包含着多少无奈。

“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这是《两地书》序言中最著名的一句。鲁迅以否定的方式定义这本书:没有热烈的爱情,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革命的气息。它讲的是“学校风潮,本身情况,饭菜好坏,天气阴晴”。但恰恰是这种“平凡”,构成了它的特色。“这样平凡的东西,别人大概是不会有,即有也未必存留的,而我们不然”——因为他们的信经历了通缉、焚毁、战火,在枪炮的交叉火线下躺了二三十天,却“一点没有损失”。平凡的信因为不平凡的经历而变得特别,变得“有些可爱”。

两点声明的深意:鲁迅在序言末尾加上两点声明。其一,这本书“并无革命气息”,与当时左翼作家“旧作飞升”的风气划清界限。其二,书信并非“最显真面”的文章,他写信用“敷敷衍衍,口是心非”,因为身处“可以随意检查信件的国度”。这两点声明看似谦卑,实则锋利:第一点是对左翼文坛广告风气的讽刺,第二点是对审查制度的控诉。鲁迅以“平凡”为掩护,完成了一次对时代的双重批判。

“留赠我们的孩子”:序言的最后一句,鲁迅写道:“我们以这一本书为自己记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这是《两地书》真正的写作目的——不是给读者看“热情”和“佳句”,而是给未来留下证据:在那个“漫天幕中,幽明莫辨”的时代,他们是如何“紧咬了牙关”,“挣扎着生活了六七年”。韦素园和柔石已经不在了,含沙射影者也“没入更黑暗的处所去了”,而这本书,是幸存者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