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索居仙台 收书之喜 · 故国之思 ▾
拜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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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
前尝由江户奉一书,想经察入。尔来索居仙台,又复匝月,形不吊影,弥觉无聊。昨忽由任君克任寄至《黑奴吁天录》一部及所手录之《释人》一篇,乃大欢喜,穷日读之,竟毕。拳拳盛意,感莫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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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从东京给你寄过一封信,估计你已经收到了。后来我一个人搬到仙台住,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孤单得只有影子陪着自己,越来越觉得没意思。昨天忽然收到任克任寄来的一本书《黑奴吁天录》,还有他手抄的一篇《释人》,我高兴坏了,一整天都在读,居然全读完了。他这份心意,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树人到仙台后,离中国主人翁颇遥,所恨尚有怪事奇闻由新闻纸以触我目。曼思故国,来日方长,载悲黑奴前车如是,弥益感喟。闻素民已东渡,此外浙人颇多,相隔非遥,竟不得会。惟日本同学来访者颇不寡,此阿利安人亦殊懒与酬对,所聊慰情者,厪我旧友之笔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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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仙台以后,离中国的同胞们太远了。让人难受的是,还是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怪事通过报纸传到我的眼睛里。想起国内的情况,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想想黑奴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心里更加感慨。听说许寿裳也来日本了,浙江同乡来的也不少,离得并不远,居然一直没机会见面。只有日本同学来找我的倒不少,不过这些“阿利安人”我也懒得搭理,唯一让我心里好受点的,就是老朋友们的来信了。
近数日间,深入彼学生社会间,略一相度,敢决言其思想行为决不居我震旦青年上,惟社交活泼,则彼辈为长。以乐观的思之,黄帝之灵或当不馁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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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日本学生的圈子,大略看了看,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的思想和行为绝对比我们中国青年强不到哪里去,只有在社交方面比较活跃,这是他们的长处。往好处想,咱们中国人的精神大概还没垮掉吧。
2 下宿与功课 住宿饮食 · 解剖德语 ▾
此地颇冷,晌午较温。其风景尚佳,而下宿则大劣。再觅一东樱馆,绝不可得。即所谓旅馆,亦殊不宏。今此所居,月只八円。人哗于前,日射于后。日日食我者,则例为鱼耳。现拟即迁土樋町,此亦非乐乡,不过距校较近,少免奔波而已。事物不相校雠,辄昧善恶。而今而后,吾将以乌托邦目东樱馆,即贵临馆亦不妨称华严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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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挺冷的,中午稍微暖和点。风景还不错,但住的地方太差了。想再找一个像东樱馆那样的住处,根本找不到。就算是所谓的旅馆,也都不大。我现在住的这地方,一个月只收八日元。前面有人吵吵闹闹,后面太阳晒着。每天给我吃的,照例都是鱼。现在打算搬到土樋町去,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好住处,不过离学校近一些,少跑点路罢了。东西不比一比,就不知道好坏。从今往后,我要把东樱馆当成天堂,就是贵临馆也不妨叫作极乐世界了。
校中功课大忙,日不得息。以七时始,午后二时始竣。树人晏起,正与为雠。所授有物理,化学,解剖,组织,独乙种种学,皆奔逸至迅,莫暇应接。组织、解剖二科,名词皆兼用腊丁,独乙,日必暗记,脑力顿疲。幸教师语言尚能领会,自问苟侥幸卒业,或不至为杀人之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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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功课忙得很,一天到晚不得歇。早上七点开始上课,下午两点才结束。我习惯晚睡晚起,正好跟这作息对着干。开的课有物理、化学、解剖、组织、德语等等,进度快得不得了,根本来不及应付。组织和解剖这两科,名词都要用拉丁文和德文,每天必须死记硬背,脑子累得不行。好在老师讲的话我还能听懂,自己想想,要是能侥幸毕业,大概不至于变成一个杀人的医生。
3 解剖与死学问 解剖体验 · 木偶人之叹 ▾
解剖人体已略视之。树人自信性颇酷忍,然目睹之后,胸中亦殊作恶,形状历久犹灼然陈于目前。然观已,即归寓大啮,健饭如恒,差足自喜。同校相处尚善,校内待遇不劣不优。惟往纳学费,则拒不受,彼既不收,我亦不逊。至晚即化为时计,入我怀中,计亦良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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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尸体我已经大致看过了。我自认为性格还算冷血能忍,但亲眼看了之后,心里还是很不舒服,那画面过了很久还在眼前晃。不过看完之后,回到住处就大吃一顿,饭量跟平时一样,这点还算让我得意。跟同学相处得还可以,学校待遇不好不坏。就是去交学费的时候,他们不肯收,他们既然不收,我也不客气。到了晚上,这笔钱就变成了一块怀表,进了我的口袋,想想也挺划算的。
仙台久雨,今已放晴,遥思吾乡,想亦久作秋气。校中功课,只求记忆,不须思索,修习未久,脑力顿锢。四年而后,恐如木偶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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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下了好久的雨,今天总算放晴了。遥想我家乡,估计也早就是秋天的样子了。学校的功课,只要死记硬背,不用动脑子想,学了没多久,脑子就变迟钝了。四年下来,恐怕就成木头人了。
兄之耳谅已全愈,殊念。秋气萧萧,至祈摄卫,倘有余晷,乞时赐教言,幸甚,幸甚。临楮草草,不尽所言,容后续上。此颂
抑卮长兄大人进步。
弟树人言 八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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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耳朵估计已经全好了吧,我很挂念。秋风凉飕飕的,千万保重身体。要是有空,常给我写信指点指点,那就太好了。信写得很潦草,想说的话没说完,下次再接着写。此颂
抑卮长兄大人进步。
弟树人言 八月二十九日
再,如来函,可寄“日本陆前国仙台市土百五十四番地宫川方”为要。
前曾译《物理新诠》,此书凡八章,皆理论,颇新颖可听。只成其《世界进化论》及《原素周期则》二章,竟中止,不暇握管。而今而后,只能修死学问,不能旁及矣,恨事!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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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如果来信,寄到“日本陆前国仙台市土百五十四番地宫川方”就行。
之前我曾经翻译过一本《物理新诠》,这本书一共八章,都是理论,内容很新鲜,值得一读。我只译出了《世界进化论》和《原素周期则》两章,就停下来了,没时间动笔。从今以后,只能啃这些死学问了,别的东西都碰不了,真是遗憾!遗憾!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04年10月8日(农历甲辰年八月二十九日)。
地点:日本仙台。
鲁迅当时状态:1904年9月,鲁迅离开东京弘文学院,进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习。这是他到仙台后不久写给蒋抑卮的信。信中“索居仙台,又复匝月,形不吊影,弥觉无聊”,正是他初到仙台时孤独心境的真实写照。
为什么去仙台:鲁迅在弘文学院毕业后,选择去偏远的仙台学医,原因有二:一是仙台远离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圈子,可以避开喧嚣;二是仙台医专对留学生有免收学费的优待,经济上更为可行。
文献价值:这是现存鲁迅书信中最早的一封,是研究“仙台鲁迅”的第一手材料。70年后,蒋抑卮之子蒋世显响应国家征集鲁迅遗物的号召,将这封信慷慨捐出。
人 物
蒋抑卮(1874—1940):名鸿林,字一枝,号抑卮,浙江杭州人。浙江兴业银行创办人之一。1904年留学日本,与鲁迅结识并成为终身好友。曾出资代鲁迅刊行《域外小说集》,晚年将五万余册藏书捐赠合众图书馆。
任克任: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信中提到的《黑奴吁天录》和《释人》就是他寄来的。
素民:即许寿裳(1883—1948),字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终生挚友。当时已赴日本。
书 籍 与 术 语
《黑奴吁天录》:即美国斯托夫人著《汤姆叔叔的小屋》,林纾、魏易译,1901年出版。此书对鲁迅影响很大。
《释人》:清代孙星衍所著文字学著作。
《物理新诠》:鲁迅在东京时曾计划翻译的物理学著作,后因功课繁忙而中止。
江户:东京的旧称。
仙台:日本本州岛东北部的城市,当时是仙台区。
形不吊影:只有自己的身体与影子相互安慰,形容孤独。吊,安慰。
阿利安人:雅利安人,此处指日本同学,带有调侃意味。
震旦:古印度对中国的称呼,此处指中国。
黄帝之灵:指中华民族的精神。黄帝被奉为中华民族始祖。
下宿:日文词汇,指出租的民房、寄宿处。
东樱馆 / 贵临馆:鲁迅在仙台曾住过的旅馆。
八円:八日元。当时鲁迅每月的住宿费。
土樋町:仙台的地名。鲁迅后来迁居至此。
校雠:校对、比较。此处意为不比较就分不清好坏。
乌托邦 / 华严界:乌托邦是Utopia的音译,意为理想国;华严界是佛教华严宗所说的理想境界。两者都是反讽用法,形容东樱馆、贵临馆其实也不好。
独乙:德语。日文汉字写作“独逸”,简称“独乙”。
腊丁:拉丁语。
晏起:晚起。鲁迅说自己习惯晚起,与早晨七点开始的课程“正与为雠”。
大啮:大吃。啮,咬、吃。
时计:日文词汇,指钟表。信中说学费不收,“至晚即化为时计,入我怀中”,意为省下的学费正好用来买了一只怀表。
陆前国:日本古代令制国名,相当于今宫城县一带。仙台属陆前国。
宫川方:指宫川家的住处。鲁迅当时寄宿在宫川家。
解 读
现存鲁迅书信的第一封:这封信之所以重要,首先因为它是“第一封”。从这封信开始,我们有了鲁迅自己讲述自己生活的文字。此前的鲁迅,我们只能通过他人的回忆和后来的作品去了解;此后的鲁迅,则通过一封封书信,留下了一条清晰的心路轨迹。
“索居仙台”的孤独:信的开头就弥漫着孤独感。“尔来索居仙台,又复匝月,形不吊影,弥觉无聊。”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远离祖国,远离东京的中国同学,独自来到一个偏远的东北小城。这种孤独,不是矫情,是真实的处境。
“载悲黑奴前车如是”:收到《黑奴吁天录》后,鲁迅“穷日读之,竟毕”。他读到的不仅是美国黑奴的苦难,更是中国的命运。黑奴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中国的未来会不会也如此?这种从个人孤独到民族忧患的转折,是这封信最深沉的底色。
对日本学生的冷静观察:鲁迅到日本后,并没有被日本的表面繁荣所震慑。他深入观察日本学生,得出结论:日本学生的思想行为并不比中国青年强,只是社交上更活泼。这种冷静、自信的判断,在当时的留日学生中是少见的。
学医的日常:信的第二、三页详细记录了仙台医专的学习生活:课程从早晨七点到下午两点,有物理、化学、解剖、组织、德语,名词要用拉丁文和德文记忆,脑力疲惫。解剖人体“目睹之后,胸中亦殊作恶”,但看完之后照样“大啮,健饭如恒”。这些细节,后来在《藤野先生》中都有更文学化的呈现,而在这封信里,它们是最朴素、最真实的记录。
“四年而后,恐如木偶人矣”:这是全信中最令人心惊的一句话。鲁迅说,学校的功课“只求记忆,不须思索”,学久了“脑力顿锢”,四年之后,恐怕就成了木偶人。一个学医的学生,已经在担心医学教育对自己精神的束缚。两年后他弃医从文,这封信里其实已经埋下了种子。
“恨事!恨事!”:信末的附言,鲁迅提到自己曾翻译《物理新诠》,只成两章便中止了。“而今而后,只能修死学问,不能旁及矣,恨事!恨事!”——“死学问”三个字,用得极重。医学功课在他眼中,已经成了“死学问”。一个以“我以我血荐轩辕”自许的青年,却被困在只求记忆的功课里,这种不甘,溢于言表。
与《藤野先生》的呼应:这封信写于1904年10月,两年后(1906年)鲁迅弃医从文。信中记录的仙台生活、解剖课的体验、对“死学问”的厌倦,与《藤野先生》中“幻灯片事件”前后的心路历程一脉相承。不同的是,《藤野先生》是回忆,带着温情与感伤;这封信是现场,带着孤独与不甘。两者对照,更能看清一个青年如何从学医走向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