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许寿裳

越中理事,难于杭州

1911年1月2日 · 书信集 1911·1 · 绍兴府中学堂时期

1 越中理事 子英设监 · 心力交瘁 ▾

季茀君监:

白话 ▾

季茀兄:

得十一月望简毕,甚以说释。闻北方土地多茀淖,而越中亦迷阳遍地,不可以行。明年以后,子英欲设二监学,分治内外。发电以后,更令仆作函招致。顾速君来越,意所不欲。然以自为监学,不得显语,则聊作数言而不坚切。此函意已先达左右。

白话 ▾

收到你十一月十五日的信,心里很宽慰。听说北方土地潮湿泥泞,而浙江一带也遍地是带刺的恶草,走不通。明年以后,子英打算设两个监学,分管校内和校外的事。发电报之后,又让我写信招你来。但催促你赶紧来浙江,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是我自己身为监学,不便明说,只能随便写几句,语气不坚定。这层意思,想必你已经领会了。

仆归里以来,经二大涛,幸不颠陨,顾防守攻战,心力颇瘁。今事已了,正可整治,而子英渐已孤行其意。至于明年,恐或莫可收拾。于是仆亦决言不治明年之事。惟此监学一职,未得继者,甚以为难。与子英共事,助之往往可气,舍之又复可怜,左右思惟,不知所可。君倘来此,当亦如斯。惟仆于子英谊亦朋友,故前不驰书相阻,今既谢绝,可明告矣。

白话 ▾

我回到绍兴以来,经历了两次大风潮,幸而没有翻船,但防守攻战,心力交瘁。现在事情已经了结,正可以好好整顿,可子英却渐渐一意孤行。到了明年,恐怕无法收拾。所以我也明确表示,明年不再管这里的事。只是这个监学的职位,一直找不到接替的人,很让人为难。跟子英共事,帮他的忙吧,常常让人生气;丢下他不管吧,又觉得可怜。翻来覆去地想,不知怎么办才好。你如果来这里,大概也会这样。只是我跟子英交情上也算朋友,所以之前没有写信拦你,现在已经谢绝了,可以明说了。

2 会稽奇士 读史数册 · 居心卑险 ▾

越中理事,难于杭州。技俩奇觚,鬼蜮退舍。近读史数册,见会稽往往出奇士,今何不然?甚可悼叹!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不可施救,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

白话 ▾

在浙江办事,比杭州还难。手段离奇古怪,连鬼蜮都要退避三舍。最近读了几册史书,看到会稽一带往往出奇人异士,如今怎么不这样了?实在令人哀叹!上自士大夫,下至仆役,居心卑劣阴险,没法挽救,老天爷大怒,用洪水把他们淹了也好。

无趾之书,已译有法人某之《比较文章史》,又有Mechnicoff之《人性论》,余均未详。君书咸存起孟处,价亦月拂不懈,力尚能及,可不必寄与也。吾乡书肆,几于绝无古书,中国文章,其将殒落。闻北京琉璃厂颇有典籍,想当如是,曾一览否?

白话 ▾

“无趾之书”,已经译出了法国人某的《比较文章史》,还有梅契尼科夫的《人性论》,其余的都还没细看。你的书都存放在起孟那里,书款也每月按时付,没有中断,能力还够,不必寄给我。我家乡的书店,几乎找不到什么古书,中国的文章,眼看就要衰落了。听说北京琉璃厂有不少典籍,想来应该是这样,你去看过吗?

3 李长吉集与旧友 求购诗集 · 协和消息 ▾

李长吉诗集除王琦注本外,当有别本,北京可能蒐得。如有而直不昂,希为致一二种。倘见协和,望代存问,旧友云散,恨何可言?

白话 ▾

李长吉的诗集,除了王琦的注本之外,应该还有别的版本,北京或许能搜到。如果有而且价钱不贵,希望帮我买一两种。如果见到协和,请代我问候,老朋友们都散了,遗憾得没法说。

君此后与俅男语或通讯时,宜少憼,彼喜昭告于人,以鸣得意。斯人与奡头同在以斧斯之之迾者也。

白话 ▾

你以后跟俅男说话或通信的时候,要少一些,他喜欢到处宣扬,以此得意。这人和奡头一样,都是该用斧头砍的家伙。

此地已寒,北京当更甚。校课竣后,尚希以简毕来。仆治校事约须廿四五方了,假时当有暇作闲话也。

仆树 顿首 十二月初二日

白话 ▾

这里已经很冷了,北京应该更冷。学校课程结束后,希望你能来信。我处理学校的事大概要到二十四五号才能完,到时候有空再聊闲话。

仆树 顿首 十二月初二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1年1月2日(农历庚戌年十二月初二日)。

地点:绍兴。

鲁迅当时状态:1910年底,绍兴府中学堂刚刚经历一场学生风潮。鲁迅作为监学,在风潮中“防守攻战,心力颇瘁”。风潮平息后,他与监督杜海生(子英)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此信写于风潮之后不久,鲁迅在信中明确表示明年不再任职,并对绍兴的人事环境表达了极深的失望。

与许寿裳的关系:许寿裳(季茀)是鲁迅终生挚友。1910年底,许寿裳曾有意来绍兴任教,鲁迅在信中既传达了杜海生的招致之意,又暗示自己并不真心希望他来,因为他已决定离开。两人之间的这种坦诚,是数十年交谊的底色。

文献价值:此信是研究鲁迅1910—1911年间在绍兴府中学堂处境的核心材料。“越中理事,难于杭州”“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等语,是鲁迅对绍兴社会生态最激烈的批评之一。信中提到的《比较文章史》《人性论》、李长吉诗集等,也为研究鲁迅早年的阅读与书籍收藏提供了线索。

人 物

许寿裳(1883—1948):字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1910年底,许寿裳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任职,后赴北京。

子英:杜海生,名子楙,浙江绍兴人。当时任绍兴府中学堂监督(校长)。1910年秋,鲁迅应其请任监学。信中“子英欲设二监学”“子英渐已孤行其意”,可见两人共事已出现裂痕。

起孟:即周作人(1885—1967),鲁迅二弟。当时在日本留学。信中“君书咸存起孟处”,指许寿裳寄存在周作人处的书籍。

协和:人名,具体待考。当为鲁迅与许寿裳的共同友人。

俅男:人名,具体待考。从信中“彼喜昭告于人,以鸣得意”来看,当为鲁迅不喜之人。

书 籍 与 术 语

茀淖:潮湿泥泞。茀,杂草塞路;淖,烂泥。

迷阳:带刺的野草。《庄子·人间世》:“迷阳迷阳,无伤吾行。”此处比喻世路艰难。

奇觚:语出汉代史游《急就章》“急就奇觚与众异”,本指奇特的简牍,此处引申为手段离奇古怪。

鬼蜮退舍:连鬼蜮都要退避。蜮,传说中能含沙射影害人的怪物。

神赫斯怒: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意为上天震怒。

无趾之书:指当时“大日本文明协会”出版的某些译著,会员内部分配的非卖品。

《比较文章史》:即法国洛里埃(F. Loliée)所著《比较文学史》,日译者为户川秋骨,1910年2月大日本文明协会出版。

Mechnicoff:即梅契尼科夫(Ilya Mechnikov,1845—1916),俄国微生物学家,1908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此处指其著作《人性论》的日译本。

李长吉: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代诗人。王琦注本指清代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

奡头:人名,具体待考。从上下文看,当为鲁迅厌恶之人。

解 读

“越中理事,难于杭州”:这是鲁迅对绍兴与杭州两地工作环境的比较判断,后来成为研究鲁迅杭绍执教时期(1909—1912)的核心概括。鲁迅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任教时,虽也有不快,但尚可应付;回到绍兴后,面对的是更封闭、更复杂的人际网络。这句话背后,是一个留日归国青年在地方小城的深刻挫败感。

“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不可施救”:这是全信中最激烈的一段话。鲁迅将绍兴社会的各阶层——从士大夫到仆役——一概斥为“居心卑险”,甚至说“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这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一种弥漫于整个地方社会的氛围。后来鲁迅在《阿Q正传》《故乡》中对绍兴社会的批判,其情感根源可以追溯到这里。

“助之往往可气,舍之又复可怜”:这是鲁迅对与杜海生关系的真实心态。杜海生是鲁迅的上级,也是朋友。鲁迅对他一意孤行的做法不满,却又念及朋友之情,不忍彻底决裂。这种“可气”与“可怜”的交织,是鲁迅在绍兴最后一年里反复体验的情感。最终他在1911年底离开绍兴,北上南京教育部,结束了这段纠结的岁月。

书籍与远方:信中关于《比较文章史》《人性论》、李长吉诗集的段落,是这封情绪激烈的信中最平静的部分。鲁迅在绍兴的苦闷,很大程度上来自文化环境的贫瘠——“吾乡书肆,几于绝无古书”。他向许寿裳询问北京琉璃厂的典籍,请他代购李长吉诗集,这些细节说明,即使身处令人窒息的环境中,鲁迅的精神世界并未封闭,他仍在通过书籍与更广阔的文化世界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