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得札与兼任 属治心学 · 境遇所迫 ▾
季黻君监：
白话 ▾
季黻兄：
不数日前曾奉一函，意已先尘左右。昨得手札，属治心学，敬悉一是。今年更得兼任，至为欢忻。以微事相委，本亦当效绵力，顾境遇所迫，尚有不能已于言者。
白话 ▾
不几天前曾寄过一封信，想必已经先送到你那里了。昨天收到你的来信，嘱托我翻译心理学方面的书，详情都已敬悉。今年又得到兼任的机会，非常高兴。把小事托付给我，本来也应该尽一点微薄之力，只是被境遇所迫，有些话实在忍不住要说。
2 校事与协和译书 卒卒鲜暇 · 夜十时后执笔 ▾
仆今年在校，卒卒鲜暇，事皆覍末猥杂，足浊脑海，然以饭故，不能立时绝去，思之所及，辄起叹喟；与去年在师校时，课事而外更无余事者，有如天渊。而协和忽以书来，命赓前译，且须五月中告成，已诺之矣。然执笔必在夜十时以后，所余尚二百余叶，未知如何始克告竣，惟糊涂译去，更不思惟以乱心曲矣。
白话 ▾
我今年在学校里，匆匆忙忙没有空闲，事情都是些琐碎杂乱的，足以搅浑脑子。但为了吃饭，不能立刻辞职，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叹气。跟去年在师范学校时，除了上课就没有别的事，真是天壤之别。偏偏协和忽然来信，让我接着翻译之前的东西，而且必须五月中旬完成，我已经答应了。但动笔只能在晚上十点以后，剩下的还有二百多页，不知道怎样才能完成，只能糊里糊涂译下去，不再多想，以免扰乱心绪。
3 心学译事之难 请择简洁本 · 免巨册存薙 ▾
若无此事，心学固可执笔，今兹则颇无奈何，可不秋季再行应命？然亦希别择简洁之本，自加删存，指定孰则应留，孰则应去。若以是巨册令仆妄加存薙，则素不治心学，殊无所措其手足，有如业骑之人，操楫而涉汒洋，纵出全力，亦当不达彼岸也。如何？希昭察之。
白话 ▾
如果没有协和这桩事，心理学的书本来可以动笔，现在实在没办法，能不能等到秋天再应命？但也希望另选一个简洁的版本，自己加以删削，指定哪些该保留，哪些该去掉。如果拿一部大书让我胡乱取舍，我向来不研究心理学，实在不知道从何下手，就像骑马的人却拿着船桨去渡茫茫大海，即使使出全力，也到不了对岸。怎么样？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4 复试与杭州师校 故友相聚 · 请君主讲 ▾
复试又在即，故友当又渐渐相聚，闻杭州师校欲请君主讲，有无消息？诺不？此承曼福。
仆树 顿首 三月二十二日
白话 ▾
复试又快到了，老朋友们应该又会渐渐聚在一起。听说杭州师范学校想请你去做主讲，有没有消息？你答应了吗？此祝安好。
仆树 顿首 三月二十二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1年4月20日（农历辛亥年三月二十二日）。
地点：绍兴。
鲁迅当时状态：此信写于1911·4之后仅八天。鲁迅仍在绍兴府中学堂任监学兼博物教员，校务琐碎繁忙（“卒卒鲜暇”），与去年在杭州师范学校时的清闲形成鲜明对比。同时，好友陈师曾（协和）来信催他续译化学书稿，限五月中旬完成，他只能每夜十点以后动笔。在多重压力之下，许寿裳又来信嘱他翻译心理学书籍，鲁迅不得不婉言推辞，请许寿裳另选简洁版本，或延至秋季。
与许寿裳的关系：鲁迅在信中坦率地说明了自己的困境——校务缠身、协和译书催迫、对心理学素无研究——并请求许寿裳体谅。信末询问杭州师范学校请许寿裳主讲之事，语气亲切，是挚友之间无话不谈的写照。
文献价值：此信是研究鲁迅1911年在绍兴府中学堂实际工作状态的关键材料。“卒卒鲜暇，事皆覍末猥杂，足浊脑海”一语，生动刻画了他在琐碎校务中的精神消耗。信中关于协和催译书稿、许寿裳嘱译心理学等事的记录，也为了解鲁迅早年的翻译活动和交游网络提供了线索。
人 物
许寿裳（1883—1948）：字季黻（也作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1911年时在北京、杭州等地辗转任职。
协和：即陈师曾（1876—1923），名衡恪，号朽道人，江西义宁（今修水）人。画家，陈三立之子。鲁迅在东京时的同学，终身好友。信中“协和忽以书来，命赓前译”指陈师曾催鲁迅续译化学书稿。
书 籍 与 术 语
心学：此处指心理学。清末“心理学”一词尚未完全通行，常以“心学”称之。原信注文亦明确注明：“心学即心理学。”
尘左右：旧时书信谦辞，意为“送到你那里”。“尘”有玷污之意，谦称自己的信不值得对方阅读。
欢忻：欢喜、高兴。忻，同“欣”。
绵力：微薄的力量。绵，薄弱。
卒卒鲜暇：匆匆忙忙，没有空闲。卒卒，匆忙急促的样子；鲜，少；暇，空闲。语出《汉书·司马迁传》：“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旨意。”鲁迅在此信中使用此语，后人视为经典用例。
覍末猥杂：琐碎杂乱。覍，同“琐”；猥，杂。
赓：继续、接续。此处指续译。
二百余叶：二百多页。叶，同“页”。
存薙：取舍、删削。存，保留；薙，除草，引申为删除。
业骑之人：骑马的人。“业”通“已”，此处意为“以骑马为业的人”。
操楫：拿着船桨。楫，船桨。
汒洋：广阔无际的水域。汒，同“茫”。鲁迅以此比喻自己对心理学毫无把握，如同骑马的人却拿桨渡海，力所不及。
彼岸：佛教用语，指觉悟的境地。此处借指目的地。
复试：清末学部规定，各省中学堂应届毕业学生需集中省会举行会考，“由提学使复试定等咨部奏奖”。提学使为清末省级教育行政长官。
杭州师校：指浙江两级师范学堂。鲁迅1909年至1910年曾在此任教。信中问许寿裳是否被请去主讲。
曼福：安好、多福。旧时书信中常用的祝福语。
解 读
“卒卒鲜暇，事皆覍末猥杂，足浊脑海”：这是鲁迅对1911年绍兴府中学堂生活最精确的概括。与去年在杭州师范学校“课事而外更无余事”的清闲相比，如今的日子是琐碎校务的泥潭。“足浊脑海”四个字，说明这种忙碌不是充实，而是消耗——它搅浑了思考的能力，堵塞了写作和翻译的空间。
“以饭故，不能立时绝去”：这是鲁迅留在绍兴最现实的原因。校务再令人厌恶，他也必须忍耐，因为要吃饭。这句话与1911·4中“近方售尽土地”形成呼应——祖产已尽，教职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一个曾经以“我以我血荐轩辕”自许的青年，如今被“饭”字困在一座小城、一所乱校之中，其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执笔必在夜十时以后”：这是鲁迅生活状态的一个具体切片。白天被校务占满，为协和译书只能等到夜里十点以后。二百多页的化学书稿，五月中旬必须完成，时间紧迫。而就在这样的状况下，许寿裳又来信让他翻译心理学书籍。鲁迅的婉拒，不是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没有余力。
“有如业骑之人，操楫而涉汒洋”：这是全信最精彩的一个比喻。骑马的人本该驰骋陆地，却拿着船桨去渡汪洋大海——喻指自己对心理学素无研究，却被要求翻译一部大书，完全力所不及。鲁迅以此向许寿裳说明，请他另选简洁版本，或延至秋季。这个比喻既恳切又生动，是鲁迅式幽默在困境中的自然流露。
“复试又在即，故友当又渐渐相聚”：信末这句，是全信情绪最松弛的地方。复试意味着各校教员和学生汇聚省城，老朋友们也将重新见面。在琐碎校务和催译压力之外，鲁迅仍然惦记着“故友相聚”的温暖。紧接着问杭州师范学校请许寿裳主讲之事，语气轻快，仿佛在苦闷中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与前后书信的关联：此信上接1911·4（4月12日），下接1911·6（7月31日）。在1911·4中，鲁迅已宣告“三四月中，决去此校”；在此信中，他仍在“卒卒鲜暇”的校务中挣扎。从“决去”到“以饭故，不能立时绝去”，可见去意虽决，现实却让他不得不再忍耐一段时间。直到7月31日的信中，才出现了“越中棘地不可居”的再次爆发。这封4月20日的信，正是鲁迅在去留之间的忍耐期——心中已定，脚下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