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京生计与协和消息 月入八十 · 移入陆小 ▾
季黻君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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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黻兄:
得三月二日手毕,发读忻尉。月入八十,居北京自不易易,倘别有兼事,斯有济耳。协和自暌隔后,仅来一书,言离甚病,并令赓译质学,义不可却,已寄两帖,而信息遂杳,今乃知已移入陆军小学,大可欢喜。此不特面朱可退,即其旋行之疾,亦必已矣。
白话 ▾
收到你三月二日的信,打开来读,心里非常高兴。你每月收入八十元,住在北京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另外再有兼职,就能宽裕一些了。协和自从分别以后,只来过一封信,说分别之后病得很重,还让我接着翻译化学书,情义上不好推辞,已经寄了两册给他,之后就没了音信。现在才知道他已经转到陆军小学去了,非常高兴。这不但脸上的红色可以消退,就是他那种来去匆匆的毛病,也一定已经好了。
2 决去越校与南下日本 界域难治 · 速启孟偕返 ▾
越校甚不易治,人人心中存一界或,诸嵊为甚,山会则颇坦然,此殆气禀有别。希冀既亡,居此何事。三四月中,决去此校,拟杜门数日,为协和译书,至完乃走日本,速启孟偕返,此事了后,当在夏杪,比秋恐又家食,今年下半年,尚希随时为仆留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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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府中学堂实在很不好办,每个人心里都存着一条界限,嵊县、诸暨一带的人尤其厉害,山阴、会稽的人倒还坦然,这大概是天生的气质不同吧。希望既然已经没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三四月里,我一定离开这个学校,打算关起门来几天,替协和把书译完,译完之后就去日本,催启孟一起回来。这件事办完,大概在夏末,到了秋天恐怕又要在家里闲吃饭了。今年下半年,还希望你能随时替我留意机会。
3 刊资与卖田 十五圆已寄 · 土地售尽 ▾
《小学答问》刊资已寄去,计十五圆,与仆相等,闻板已刻成,然方寄日本自校,故未印墨。此款今可不必见还,近方售尽土地,尚有数文在手。倘一思将来,足以寒心,顾仆颇能自遏其思,俾勿深入,读《恨赋》未终而鼾声作,法豪将为我师矣。
白话 ▾
《小学答问》的刻书费已经寄去了,一共十五元,跟你出的数目一样。听说版已经刻好了,不过正寄到日本去校对,所以还没有印出来。这笔钱现在不必还我了,我最近刚把土地卖光,手里还剩几个钱。要是想一想将来,实在让人寒心,不过我还挺能克制自己的想法,不让它往深处想——读江淹的《恨赋》还没读完就打起鼾来了,法豪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4 立社刊书与通讯地址 蚊子负山 · 塔子桥周乔峰 ▾
迩又拟立一社,集资刊越先正著述,次第流布,已得同志数人,亦是蚊子负山之业,然此蚊不自量力之勇,亦尚可嘉。若得成立,当更以闻。北京琉璃厂肆有异书不?时欲入夏,幸力自摄。
白话 ▾
最近又打算成立一个社,集资刊印绍兴先贤的著作,陆续传播出去,已经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这虽然是蚊子背山一样的事业,但这只蚊子不自量力的勇气,倒也值得称赞。如果能办成,再告诉你。北京琉璃厂的书店有没有什么稀见的书?快要入夏了,希望好好保重身体。
仆树 上 三月十四日
白话 ▾
仆树 上 三月十四日
并希时通消息,信可寄舍间或绍城塔子桥僧立小学堂周乔峰。
白话 ▾
另外希望经常通信。信可以寄到我家里,或者寄到绍兴城塔子桥僧立小学堂周乔峰收。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1年4月12日(农历辛亥年三月十四日)。
地点:绍兴。
鲁迅当时状态:1911年春,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的处境愈发艰难。上年末的学生风潮余波未平,校内地域派系之争令他心力交瘁。信中“越校甚不易治”“希冀既亡,居此何事”“三四月中,决去此校”,是他决意离开绍兴的明确宣告。与此同时,家庭经济每况愈下——“近方售尽土地”,祖产已尽。
与许寿裳的关系:许寿裳(季黻)当时在北京任职,鲁迅在信中向他通报了协和的消息、自己的去留计划、为协和译书的安排,以及代付《小学答问》刊资等事。信中“今年下半年,尚希随时为仆留意也”,更可见他对许寿裳的信任与依赖。
文献价值:此信是研究鲁迅1911年从绍兴出走的关键材料。“三四月中,决去此校”“至完乃走日本,速启孟偕返”等语,完整呈现了鲁迅离开绍兴前后的行动路线。信中关于卖田、刊资的记录,也为研究鲁迅早年经济状况提供了重要依据。而他计划成立“越社”以刊印乡邦文献一事,虽然后来未能如愿,却是鲁迅早年文化理想的珍贵见证。
人 物
许寿裳(1883—1948):字季黻(也作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1911年时在北京任职,月入八十元。鲁迅在信中请他随时留意工作机会。
协和:即陈师曾(1876—1923),名衡恪,号朽道人,江西义宁(今修水)人。画家,陈三立之子。鲁迅在东京时的同学,终身好友。当时患“面朱”之疾,信中鲁迅关心他的病情和行踪,并承诺为他翻译化学书稿。
启孟:即周作人(1885—1967),鲁迅二弟,字启明,又作起孟、启孟。当时在日本留学。鲁迅打算去日本催他一同回国。
周乔峰:名建人,字乔峰,鲁迅三弟,生物学家。当时任绍兴僧立小学堂教师。鲁迅在信末告知许寿裳,来信可寄至此处。
法豪:指欧阳法孝(江西等地读“孝”为“豪”),江西人,1906年留学日本时曾和鲁迅同住东京伏见馆。信中鲁迅以“读《恨赋》未终而鼾声作,法豪将为我师矣”自嘲,说自己克制思虑的功夫已经赶上了法豪。
书 籍 与 术 语
忻尉:欣喜、欣慰。尉,通“慰”。
暌隔:分离、阔别。
质学:即化学。清末译名。
面朱:指面部红色,当为陈师曾所患疾病的一种表现。
旋行之疾:来去不定、难以持久专注的毛病。信中鲁迅以此指协和的行踪不定。
界或:界限、畛域。此处指地域派系之间的隔阂。
诸嵊:指绍兴府所辖嵊县、诸暨一带的人。
山会:指绍兴府所辖山阴、会稽两县的人。山阴、会稽为绍兴府治所在,1912年合并为绍兴县。
气禀:天生的气质禀赋。
夏杪:夏末。杪,树梢,引申为末尾。
家食:在家闲居,没有职业。
《小学答问》:章太炎著,一卷。1910年由朱逖先等人集资刻印。鲁迅与许寿裳均曾参与集资,此信中说已寄去十五元刊资。
《恨赋》:南朝梁江淹作,见于《文选》卷十六。描写古人种种遗恨。
蚊子负山:语出《庄子·秋水》:“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比喻力量小而担负重任,不可能胜任。此处鲁迅以“蚊子负山”自嘲成立越社刊印乡邦文献一事。
越先正:绍兴的先贤。先正,指前代的贤人。
琉璃厂:北京著名的书肆、古玩市场。鲁迅多次向友人询问琉璃厂书籍情况。
解 读
“越校甚不易治”:这是全信对绍兴府中学堂处境的概括。鲁迅进一步指出,难治的根源在于“人人心中存一界或”——地域派系之间的隔阂。嵊县、诸暨人与山阴、会稽人之间的对立,已经严重到无法调和的程度。鲁迅把这种隔阂归结为“气禀有别”,语气中既有无奈,也有对地方社会封闭性的深刻洞察。
“希冀既亡,居此何事”:这是鲁迅决意离开绍兴的宣言。希望已经破灭,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紧接的“三四月中,决去此校”是具体的行动时间表。此时的鲁迅,已经不再犹豫,不再观望,而是做出了明确的决定。
“拟杜门数日,为协和译书”:鲁迅离开绍兴后的第一步,是“杜门数日”为协和翻译化学书。这个选择耐人寻味——他并没有立刻远走高飞,而是先关起门来完成对朋友的承诺。这种“讲义气”的性格,贯穿鲁迅一生。
“至完乃走日本,速启孟偕返”:这是鲁迅为离开绍兴后设计的完整路线。译完书,去日本,催周作人回国。此信写于4月,半年后(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周作人于1911年秋回国,鲁迅也于1912年初北上南京教育部。信中的计划,基本得到了实现。
“近方售尽土地,尚有数文在手”:这是此信中最沉重的一句话。祖传的土地已经卖光,手里只剩下几块钱。《小学答问》的刊资十五元已寄出,鲁迅说“此款今可不必见还”——一个正在卖光家产的人,还在替老师付刻书费,并且不让朋友还钱。这种气度,让人动容。
“读《恨赋》未终而鼾声作”:面对“足以寒心”的未来,鲁迅选择了“自遏其思”——克制自己,不让忧虑深入内心。他以读《恨赋》未终而鼾声大作的自嘲,表达了一种近乎悲壮的乐观。法豪能安然入睡,鲁迅也打算学会这种本事。这种在绝境中的自嘲与坚韧,是鲁迅性格中最动人的底色之一。
“拟立一社,集资刊越先正著述”:这是鲁迅早年文化理想的一次具体实践。他打算集资刊印绍兴先贤的著作,陆续传播。虽然自嘲为“蚊子负山之业”,但又说“此蚊不自量力之勇,亦尚可嘉”。这个“越社”计划后来虽未完全实现,但鲁迅对乡邦文献的重视(后来辑录《会稽郡故书杂集》等),其起点正在这里。
通讯地址的深意:信末“信可寄舍间或绍城塔子桥僧立小学堂周乔峰”,看似寻常附言,实则透露了鲁迅此时的处境。他告知许寿裳,可以通过家里或三弟周建人处转信。这意味着鲁迅在绍兴的居所可能并不稳定,或者他即将离开而需要有人转递信件。一个正在告别故乡的人,连通讯地址都需要托付给亲人——这个细节,是这封信最安静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