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得书如见故人 邮局失误 · 师范生计 ▾
季黻君监：
白话 ▾
季黻兄：
得手书如见故人，甚以为喜。复知去年所奉书不达左右，则颇恨邮局，彼辈坚目人，不知置仆书于何地矣。师范收入意当菲薄，然教习却不可不为，对付今人只得如此对付古人或亦只得如此。
白话 ▾
收到你的信，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非常高兴。又得知去年寄出的信没有送到你手里，真是恨透了邮局——那些家伙，不知道把我的信扔到哪里去了。师范的收入想来很微薄，但教习这个差事还是不能不干，应付现在的人只能这样，应付古人大概也只能这样。
燮和之事已定否？倘与相见，希为言，仆颇念之。
白话 ▾
燮和的事定了没有？如果见到他，请代为致意，我很挂念他。
2 卖田与刊资 公田析分 · 代付刻书款 ▾
卖田之举去年已实行，资亦早罄，迩方析分公田，仆之所得拟即献诸善人，事一成当即为代付刊资也。
白话 ▾
卖田的事去年就已经办了，钱也早就花光了。最近正在分公田，我分到的那份打算捐给善人，事情一办成，就替你代付刊资。
3 府校人事与起孟 教员离散 · 速归之劝 ▾
绍兴府校教员，今年颇聘得数人，刘楫先亦在是，杭州师校学生则有祝颖，沈养之，薛丛青，叶联芳，是数人于学术颇可以立，然大氐憧憧往来吴越间，不识何作。今遂无一存者，仅余俞乾三，宋琳二子，以今年来未播迁耳。
白话 ▾
绍兴府中学堂今年聘了好几个教员，刘楫先也在这里。杭州师范学校的学生有祝颖、沈养之、薛丛青、叶联芳，这几个人在学术上还站得住，但大多来来往往于江浙之间，不知道在忙什么。现在这些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俞乾三、宋琳两个人，因为今年还没挪窝。
起孟来书，谓尚欲略习法文，仆拟即速之返，缘法文不能变米肉也，使二年前而作此语，当自击，然今兹思想转变实已如是，颇自闵叹也。
白话 ▾
起孟来信说还想学点法文，我打算赶紧让他回来，因为法文变不成米和肉。要是两年前说这种话，我自己都得打自己嘴巴，但现在思想确实已经变成这样了，自己想想也很感慨。
4 俅南与北行之意 慎与往来 · 越中不可居 ▾
俅南善扬人短与在东京时大不同矣，君若与书札往来，宜留意。此事似已奉闻，或尚未，均已忘却，故更以告。
白话 ▾
俅南喜欢揭发别人的短处，跟他在东京时大不一样了。你要是跟他通信来往，要留个心眼。这事我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也可能没有，都忘了，所以再说一遍。
越中棘地不可居，倘得北行，意当较善乎？
白话 ▾
浙江这地方荆棘遍地，没法待了。要是能去北方，想来会好一些吧？
敬承曼福。
周树人 上 二月初七日
白话 ▾
敬祝安好。
周树人 上 二月初七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1年3月7日（农历辛亥年二月初七日）。
地点：绍兴。
鲁迅当时状态：1911年春，鲁迅仍在绍兴府中学堂任监学兼博物教员。上年末的学生风潮已平息，但他对绍兴的环境愈发失望。信中“越中棘地不可居”一语，是他决意离开绍兴的明确信号。与此同时，他正为家庭经济问题所困——卖田所得早已花光，公田析分在即，他还打算用分到的钱为许寿裳代付《小学答问》的刊资。
与许寿裳的关系：许寿裳（季黻）是鲁迅终生挚友。此信开头“得手书如见故人，甚以为喜”，可见两人通信之密、交谊之深。信中涉及卖田、刊资、俅南、北行等事，均是与许寿裳无话不谈的私人内容。
文献价值：此信是研究鲁迅1911年思想状态的关键材料。“越中棘地不可居，倘得北行，意当较善乎”一语，预示了他辛亥革命后北上南京、北京的走向。信中关于卖田、公田析分的记录，也为研究鲁迅早年家庭经济状况提供了第一手材料。
人 物
许寿裳（1883—1948）：字季黻（也作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1911年时在杭州、北京等地辗转任职。
燮和：人名，具体待考。当为鲁迅与许寿裳的共同友人。
刘楫先：名川，字楫先，浙江上虞人。曾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师，当时任绍兴府中学堂数学教师。
祝颖：字静远，浙江海盐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当时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员。
沈养之：字浩然，浙江绍兴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当时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员。
薛丛青：字演表，浙江嵊县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当时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员。
叶联芳：字识荆，浙江平阳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当时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员。
俞乾三（1885—？）：字景贤，浙江萧山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当时任绍兴府中学堂教员。
宋琳：字紫佩，浙江绍兴人。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时的学生，后为挚友。当时任绍兴府中学堂教务兼庶务。
起孟：即周作人（1885—1967），鲁迅二弟，字启明，又作起孟。当时在日本留学。
俅南：人名，具体待考。从信中“善扬人短”来看，当为鲁迅不喜之人。与1911年1月2日信中的“俅男”或为同一人。
书 籍 与 术 语
坚目人：骂人的话。“坚目”意为瞪着眼睛，不辨是非。
燮和之事：具体待考。当指与燮和有关的某项事务或安排。
卖田之举：指鲁迅家1910年将祖宗留下的祭田卖绝一事。鲁迅在1911年3月另一封信中说“卖田之举去年已实行，资亦早罄”。
公田：家族共有的田地。析分公田，即分家析产。
善人：此处当指佛教寺院或慈善机构。鲁迅说将分得之田“献诸善人”，带有自嘲意味。
刊资：刻印书籍的费用。此处指《小学答问》的刊资。
《小学答问》：章太炎著，一卷。1910年由朱逖先等人集资刻印，鲁迅与许寿裳均曾参与集资。鲁迅在此信中承诺，公田分得后即为许寿裳代付刊资。
憧憧往来：语出《周易·咸卦》“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形容往来不定、心神不宁的样子。
吴越间：指江苏、浙江一带。吴，江苏；越，浙江。
播迁：迁徙、流离。
法文不能变米肉：鲁迅的名言。意为学法语不能当饭吃，无法解决生计问题。
自击：自己打自己。鲁迅说如果两年前说“法文不能变米肉”这种话，自己都要打自己嘴巴——因为两年前他还会认为学法语有价值。
闵叹：怜悯叹息。闵，同“悯”。
棘地：荆棘之地，比喻环境恶劣、难以生存。
曼福：安好、多福。旧时书信中常用的祝福语。
解 读
“得手书如见故人”：信的开头是温情而坦率的。鲁迅收到许寿裳的信非常高兴，同时对邮局弄丢去年的信耿耿于怀。“彼辈坚目人”这一骂法，带着鲁迅特有的辛辣与幽默。在绍兴的孤独环境中，许寿裳的来信是鲁迅难得的精神慰藉。
“卖田之举去年已实行”：这是此信中最沉重的一笔。1910年，鲁迅家将祖宗留下的祭田卖绝，所得款项早已用尽。此时家族正在析分公田，鲁迅打算把自己分到的那份捐出去，然后替许寿裳代付《小学答问》的刊资。一个正在变卖祖产的人，还在想着为老师刻书出资——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鲁迅的为人。
“法文不能变米肉”：这是鲁迅1911年思想状态最生动的注脚。周作人在日本想学法语，鲁迅却催他赶紧回国，理由是“法文不能变米肉”。两年前，鲁迅自己也曾热心译书、追逐新学，如今却说出这样务实到近乎冷酷的话。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转变——“使二年前而作此语，当自击，然今兹思想转变实已如是，颇自闵叹也。”从理想主义到实用主义的转变，伴随着自嘲与叹息。
府校人事的凋零：信中列了一长串绍兴府中学堂教员的名字——刘楫先、祝颖、沈养之、薛丛青、叶联芳——都是他延揽来的，但“今遂无一存者，仅余俞乾三，宋琳二子”。人才的聚散，在鲁迅笔下只是一串名字，背后却是他对绍兴教育事业从努力经营到心灰意冷的完整过程。
“越中棘地不可居”：这是全信中最决绝的一句话。荆刺遍地，无法生存。联系到此前1911年1月2日信中“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的激烈批评，再到“倘得北行，意当较善乎”的试探性展望，鲁迅离开绍兴的意图已经非常明确。半年后辛亥革命爆发，他在年底北上南京教育部，正是“北行”之意的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