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灰土与高墙 剥落的高墙 · 四面都是灰土 ▾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2 两个求乞的孩子 磕头哀呼 · 装聋作哑 · 不布施 ▾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3 我将如何求乞 无所为与沉默 · 至少得到虚无 ▾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象 意象解读 高墙 · 灰土 · 求乞者 · 布施者 · 虚无 ▾
景 背景与注释 创作背景 · 逐段解析 · 艺术特色 ▾
创 作 背 景
时间:1924年9月24日。与《影的告别》写于同一天。
地点:北京。
政治与文化环境:五四运动落潮后,新文化阵营破裂,思想界陷入分化与迷茫。各种“主义”与思潮纷至沓来,却无法为青年提供清晰的方向。鲁迅在《影的告别》中写下了个人与旧我的决裂,在《求乞者》中则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社会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等级与无法沟通。
个人心境:此时的鲁迅正处于“荷戟独彷徨”的时期。他既不愿像求乞者那样向世界低头,也不愿成为高高在上的布施者。他试图寻找一种既不乞求、也不施舍的生存姿态,但最终发现,在“四面都是灰土”的世界里,连这种姿态也难以维持。他所能得到的,只有“虚无”。
发表:最初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语丝》周刊第4期,与《影的告别》《我的失恋》同期,署名鲁迅。
逐 段 解 析
第一段“灰土与高墙”:全篇以“我”在灰土中行走开篇。“剥落的高墙”和“松的灰土”构成了一个灰暗、沉闷、缺乏生机的世界。“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这是全篇最重要的背景设定:人与人之间互不关心,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没有任何交流与联结。有学者将“路人”解读为受“个人无政府主义”影响的时代先锋,只顾走自己的路,没有帮助别人的心思[reference:5]。微风反复吹起灰土,灰土反复遮蔽视线——这个世界不仅冷漠,而且令人窒息。
第二段“两个求乞的孩子”:第一个孩子“拦着磕头,追着哀呼”,第二个孩子“装哑,摊开手,装着手势”。“我”对两者的态度都是负面的——“厌恶”“憎恶”“烦厌”。“我”憎恶的不仅是他们的姿态,更是他们将“求乞”变成一种“法子”、一种表演。第一个孩子的哀呼“近于儿戏”,第二个孩子“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在“我”看来,他们放弃了作为人的尊严,把自己降格为一种求乞的工具。鲁迅的“不布施”,是对这种卑屈生存策略的拒绝[reference:6]。
第三段“我将如何求乞”:“我”从观察者转向了自我设想:如果我也要求乞,我该用什么方法?发声?装哑?“我”否定了所有表演性的方式,最终选择了“无所为和沉默”。这句话是全篇的转折:“我”拒绝加入这个“求乞—布施”的等级游戏,哪怕这意味着什么也得不到。“我至少将得到虚无”——“虚无”是对这个冷漠世界的最后回应:你们可以给我“烦腻、疑心、憎恶”,但我拒绝接受你们定义的任何一种“得到”。我的“虚无”,是我自己的[reference:7]。
结尾“灰土,灰土,………………灰土……”:省略号与重复的“灰土”将全篇收束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氛围中。“我”的“虚无”并没有改变世界——灰土依然在,路人依然各自走路。但“我”的拒绝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微弱的、不被收编的反抗。
艺 术 特 色
重复叙事:《求乞者》最突出的行文特征是“重复”。“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反复出现,“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反复出现,“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与“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形成对称的重复。这种重复不是修辞上的贫乏,而是对某种情绪和处境的强化——灰土的无所不在、路人的各自走路、布施关系的无法逃脱,都在重复中被凝固为一种宿命般的氛围[reference:8]。
“我”的双重位置:“我”既是布施关系的观察者(看到两个孩子求乞),又是布施关系的参与者(被求乞,并给出“烦腻、疑心、憎恶”),最终又设想了自己作为求乞者的可能。这种位置的滑动,使“我”无法站在任何道德高地上——他既不是纯粹的施舍者,也不是纯粹的乞求者,他是一个被卷入这个关系之中、试图以“沉默”和“虚无”抽身而出的人。
“夹衣”的三次出现:文中三次写到“夹衣”——第一个孩子“穿着夹衣”,第二个孩子“穿着夹衣”,“我”的夹衣被“秋寒穿透”。同一个细节反复出现,暗示“我”与求乞的孩子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差别:我们都穿着同样的夹衣,都暴露在同样的秋寒与灰土之中。区别只在于,“我”拒绝以“求乞”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
解 读
“不布施”的深层含义:鲁迅的“不布施”常常被误解为对弱者的冷漠。但结合全篇来看,“我”的拒绝指向的不是那两个孩子,而是“求乞”这种行为所代表的那种卑屈的生存姿态。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悲悯孩子们的处境,但更愤怒于他们选择了以放弃尊严的方式去乞求。他希望的是觉醒与反抗,而不是以“哀呼”或“手势”换取一点残羹冷炙[reference:9]。
“虚无”作为一种尊严:“我至少将得到虚无”是全篇最容易被误读的句子。它听起来像是彻底的失败,但放在上下文中,“虚无”恰恰是“我”在拒绝了一切表演性的求乞方式之后,唯一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的东西。别人得到布施,或者得到“烦腻、疑心、憎恶”;“我”得到虚无。虚无意味着“我”没有被这个“布施—求乞”的等级关系所定义,没有成为这个关系中的一个角色。在这个意义上,“虚无”是一种消极的自由,一种在绝境中保持自我的方式。
与《影的告别》的关联:两篇写于同一天,共享同一个核心命题:拒绝被任何外在的关系或位置所定义。《影的告别》中的影拒绝依附于形,拒绝天堂、地狱、黄金世界;《求乞者》中的“我”拒绝成为布施者,也拒绝成为求乞者。影的“无地”与“我”的“虚无”,是同一个姿态的两种表达——在无处可去、无物可得的世界里,保持一种不合作的沉默。
与《过客》的关联:《求乞者》中的“我”可以看作《过客》中“过客”的前身。过客拒绝老人的劝告(“回去”),也拒绝女孩的布施(那块布),继续向前走。“我”的“无所为和沉默”,与过客的“我还是走好”——都是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选择一种不向任何人乞求的、孤独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