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的 告 别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

1924年9月24日 · 野草第二篇 · 最初发表于《语丝》第4期

1 我不愿意 天堂·地狱·黄金世界 · 彷徨于无地 ▾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2 彷徨于明暗之间 黑暗吞并 · 光明消失 · 独自远行 ▾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呼呜呼,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3 赠品与远行 黑暗与虚空 · 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象 意象解读 影 · 形 · 无地 · 黑暗与虚空 ▾
影 影 象征觉醒了的奴隶、追求独立自由的“个”。影最突出的特质是依附性——若不依附于形,便无法独立存在。正因为这依附性,影被理解为奴隶的象征。[reference:0]但影不是一个一般的奴隶,而是一个觉醒了的奴隶——他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身告别依附关系、成为独立自由的“个”更为重要的事情,包括天堂和黄金世界里的美好生活。[reference:1]影执意告别形,是为了根据自己的意愿成为其自己,做一个“有己”的个人,不想成为任何别人的影子。[reference:2]影的告别,是觉醒奴隶对依附性生存状态的决裂。
形 形(你) 影所依附的对象,象征影所不愿再跟随的旧我、旧的社会关系或旧的思想体系。影对形说“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这里的“你”既指具体的形,也指向一切让影无法独立的东西。有学者指出,影和形的关系可以理解为鲁迅自己内心矛盾的两个侧面——“战斗的我”与“消沉的我”之间的争执。[reference:3]影对形使用“朋友”的称呼,颇为意味深长:在一般奴隶眼中,形之于影恩重如山,但影偏偏认为两者之间没有恩情,只有平等的朋友关系。[reference:4]这种对依附关系的解构,正是影追求独立自由的第一步。
无 地 彷徨于无地 “无地”是影在告别形之后所选择的处境——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也不在将来的黄金世界,甚至不在明暗之间,而是无处可居的虚空之境。“彷徨于无地”是影对一切既有归宿的拒绝:他不愿被任何现成的框架安置,宁愿在彻底的悬置中保持自己的独立。“彷徨”与“无地”并置一处,构成鲁迅在《野草》中反复出现的核心处境。[reference:5]这种“无地”不是消极的虚无,而是一种积极的选择——只有彻底无所依附,才能彻底成为自己。
黑暗与虚空 黑暗与虚空 影在告别时对形说:“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黑暗”象征影自身的存在形态——影一旦离开光明(形),就沉入黑暗;“虚空”象征影对形的不占有、不牵绊——“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影最后说“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被黑暗沉没不是毁灭,而是影最终获得自我的方式。在黑暗中,影不再依附于任何光明,不再受形的约束,黑暗成了影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有学者指出,“被黑暗沉没”恰恰意味着新一轮“告别”的开始,影的远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动态过程。[reference: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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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 作 背 景

时间:1924年9月24日。

地点:北京。此篇写于《秋夜》(9月15日)之后仅九天,是《野草》中第二篇作品。

政治环境:五四运动落潮时期,新文化阵营破裂,思想界发生巨大分化。鲁迅陷入“荷戟独彷徨”的思想苦闷阶段。[reference:7]

个人处境:1923年7月,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从八道湾搬出。1924年6月11日,鲁迅回八道湾取书及什器时,与周作人及其妻发生冲突。[reference:8]在同日(9月24日)写给青年李秉中的信中,鲁迅称自己“常常想到自杀,也常想杀人”。[reference:9]这种极端情绪并非仅仅是个人苦闷,而是当时激进青年群体中弥漫的时代心理——早在1920年,鲁迅翻译的《工人绥惠略夫》就刻画了“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的改革者命运。[reference:10]《影的告别》正是在这种精神背景下写成的。

发表:最初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语丝》周刊第4期,同期发表的还有《求乞者》《我的失恋》两篇,在大标题《野草》下分列小标题二、三、四加各自的题名,署名鲁迅。[reference:11]

逐 段 解 析

第一段“我不愿意”:全篇以“影”的独白展开。影拒绝天堂、地狱、黄金世界——“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连用三个“不愿去”,构成三重否定。影拒绝的不是天堂、地狱或黄金世界本身,而是这些地方“有我所不乐意的”东西。更深一层看,影所“不乐意”的,是任何外在于自我的归宿——无论那个归宿看起来多么美好。紧接着“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影把矛头指向了形本身。至此,影的告别不再是选择去哪里,而是拒绝一切被安置的可能。他最后的结论是“我不如彷徨于无地”——宁愿在无处可居的虚空中游荡,也不愿在任何一个“地方”中失去自己。

第二段“彷徨于明暗之间”: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困境:“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他既不能在黑暗中存活(会被吞没),也不能在光明中存活(会消失)。影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因为那是一种悬而未决、没有归属的状态;但他又“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因为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这个“装作”的姿势,带有一种明知徒劳却仍然坚持的悲壮。影在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的时刻“独自远行”,意味着告别之后的方向是不确定的、未来是不可知的。

第三段“赠品与远行”:影对形说,他没有什么可以赠予的,“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影愿意把这黑暗和虚空留给形——“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决不占你的心地”是影对形的最后承诺:他不会以任何形式纠缠形、拖累形。影的告别是彻底的、无保留的。最后一句“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影在黑暗中被沉没,却获得了整个世界。这个看似矛盾的结局,正是影追求的最终目标:在彻底的自我丧失(被黑暗沉没)中,获得彻底的自我拥有(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艺 术 特 色

“影”的三位一体:有学者指出,《影的告别》之难解,在于诗篇中“影”的意象集影子、鬼、自我三位一体,是中西文化融合渗透的产物。[reference:12]在行文思路上,全篇按照传统友朋告别的仪式而展开,呈现出自我的分裂、冲突、争执和担当的过程。[reference:13]

十二个“不”字:开篇连用十二个“不”字,把影追求独立自由的意志渲染到无以复加的程度。[reference:14]这种重复不是简单的强调,而是一种近乎宣誓的姿态——影在用语言本身完成对依附关系的决裂。

“我愿意”的悖论:影在拒绝了一切之后,反复说“我愿意”。他愿意做黑暗,愿意做虚空,愿意被黑暗沉没,愿意独自远行。“愿意”这个充满主观意志的词,与“不愿去”“不愿住”形成呼应——影的全部行动,都建立在自己的“意愿”之上。这正是“立人”思想的文学表达:一个人只根据自己的意愿而行动,不根据任何外在的标准。

“立人”思想的核心:如果说影执意告别自己长期依附的对象而要根据自己的意愿成为其自己,体现的是鲁迅立人立己必“尊个性”的维度;那么影明白自己绝望的处境却偏要做绝望的抗争,体现的则是鲁迅立人立己必“张精神”的维度——既“尊个性”又“张精神”,两者缺一不可,才是鲁迅完整的立人立己思想。[reference:15]

解 读

觉醒者的悲剧性处境:影是一个觉醒了的奴隶。他明白自己依附于形——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影离开形就无法存在)。但他选择了告别。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悲剧性的:影明知告别之后,等待他的只有黑暗(被吞没)或光明(被消失),没有一条路能让他作为“影”而独立存活。但影仍然选择了告别。“我不过一个影”——这个“不过”中包含着清醒的自知;“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这个“要”中包含着坚定的意志。影的悲剧不在于他不知道自己会失败,而在于他明知会失败却仍然选择。这正是鲁迅所说的“绝望的抗战”。

“绥惠略夫难题”的诗歌形态:有学者将《影的告别》与鲁迅翻译的《工人绥惠略夫》联系起来,认为影的告别是绥惠略夫式“忿激”的极致凝缩形态。[reference:16]绥惠略夫“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影的告别也有类似的逻辑:他曾经依附于形(如同绥惠略夫曾为群体而战),但最终选择独自远行、不再跟随任何人。鲁迅在《影的告别》中,将这种“忿激”转化为一种诗学形式——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冷静的告别。

与《秋夜》的关联:《秋夜》中的枣树“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是战斗的姿态;《影的告别》中的影“独自远行”走向黑暗,是告别的姿态。两篇写于同一个月(9月15日与9月24日),枣树和影分别是鲁迅精神世界的两个侧面:一个是向外的、持续的对抗,一个是向内的、彻底的剥离。枣树扎根大地,影漂浮于虚空;枣树直刺天空,影沉入黑暗。这两种姿态共同构成了鲁迅在1924年秋的精神画像。

“立人”思想的文学表达:《影的告别》的核心,可以用两个字概括:“独立”。影的告别,是对一切依附关系的告别——不只是对形的依附,也是对天堂、地狱、黄金世界等一切外在归宿的告别。影拒绝被任何“地方”收容,拒绝被任何“意义”定义。他要的是根据自己的意愿成为自己。这正是鲁迅“立人”思想的核心——人必须先成为独立的“个”,然后才能谈其他。影用自己的“不愿意”,完成了对“立人”最彻底的文学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