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株枣树 奇怪而高的天空 · 繁霜洒落 ▾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䀹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2 枣树直刺天空 落尽叶子 · 铁似的干子 ▾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䀹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3 夜半的笑声 吃吃地 · 被笑声驱逐 ▾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4 小青虫扑火 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 敬奠 ▾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象 意象解读 天空 · 枣树 · 粉红花 · 飞虫 · 恶鸟 ▾
景 背景与注释 创作背景 · 逐段解析 · 艺术特色 ▾
创 作 背 景
时间:1924年9月15日。
地点:北京,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鲁迅寓所(即今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1924年5月迁入此处,后院墙外确有邻家的枣树。
政治环境:在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相互勾结实行统治的情况下,中国北方的民主革命处于低潮。军阀混战进入特别激烈的阶段,中国社会进入特别黑暗的时代。
文化环境:“五四”退潮后新文化战线发生了分裂,思想界起了巨大分化,原来“同一战阵中的伙伴”,“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北京的文化界和教育界又掀起一股提倡国粹、整理国故、妄图将青年重新拉回故纸堆的复古思潮。
个人处境:1923年7月,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从八道湾搬出。1924年,他一面在教育部任职,一面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兼课,正处于与黑暗势力进行韧性战斗的阶段。在多重压力下,鲁迅感到孤寂、彷徨。
发表:1924年12月1日发表于《语丝》周刊第3期,署名鲁迅。后收入散文诗集《野草》,列为第一篇。
逐 段 解 析
第一段“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个著名的开头,看似重复啰嗦,实则别有意味。它把“两株枣树”这个简单的事实拆成两句来说,制造出一种缓慢、沉闷的节奏感,仿佛一个人在秋夜里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的事物。有研究者指出,这种“拆字造句”的写法,在繁体的“棗”字中暗含“重朿”(两个刺)的构字法,与全篇“刺”的意象遥相呼应。更深层地看,这种句法传达的是鲁迅当时一种苦闷、压抑的心情。
第二段“天空”与“粉红花”:天空被赋予人格——“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这微笑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得意,它用“繁霜”摧残园中的花草,象征着黑暗势力对弱小者的压迫。小粉红花在寒夜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她的梦是美好的,但她“颜色冻得红惨惨地”——梦改变不了现实的寒冷。这一段奠定了全篇的基调:在强大的黑暗势力面前,希望是脆弱的,但依然值得珍视。
第三段“枣树直刺天空”:这是全篇最核心的段落。枣树“落尽叶子,单剩干子”,已经一无所有,却“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个“铁”字,写出了枣树刚硬、不屈的品质;“一意要制他的死命”,写出了战斗的决绝。天空“不安了”,“想离去人间”,“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天空的退缩反衬了枣树的坚韧。但值得注意的是,枣树扎根大地,永远无法脱离大地去追击天空,这意味着这场战斗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对抗。
第四段“夜半的笑声”:“我”突然听到笑声,随即发现“这声音就在我嘴里”。这个笑声是对枣树“胜利”的怀疑——枣树真的能制天空的死命吗?“我”被这笑声“驱逐”,回到房中,意味着“我”无法再继续沉浸在对枣树战斗的想象中。
第五段“小青虫扑火”:小飞虫在玻璃窗上“丁丁地响”“乱撞”,一个撞进灯罩“遇到火”。它们只知道“火”是光明的,却不知道火能烧死自己。鲁迅称它们为“苍翠精致的英雄们”,这个称呼是极其矛盾的:一方面是对它们勇气的敬意,另一方面是对它们缺乏理智、不明就里地牺牲的惋惜。“我”默默地“敬奠”,心情是复杂的。
艺 术 特 色
象征手法:全篇以自然景物构建象征体系。天空、星星、月亮、繁霜、恶鸟构成一方(黑暗势力),枣树、小粉红花、小青虫构成另一方(抗争力量)。作者把自然景物社会化、人格化,用以寄寓深刻的主题。
两组对立意象:研究者指出,《秋夜》选取了“枣树和天空”与“小飞虫和灯罩”两组对立意象,前者隐喻启蒙知识分子与黑暗统治的对抗,后者隐喻追求光明而不惜牺牲的先锋战士。
“间离”手法:“我”听到笑声,却不直接写出笑声是自己发出的,而写“我听到”笑声,制造出一种“间离”效果,让读者误以为笑声来自别人。这种手法使“我”的自我怀疑被客观化,增强了文本的复杂性。
“生”与“死”的对照:枣树的“生”——扎根大地,保持战斗姿态,却永远无法真正消灭天空;小青虫的“死”——见光明而勇往直前,精神可嘉,却莽撞而无意义。对战斗姿态的“生”与不明不白的“死”的合体思考,构成了《秋夜》的主题向度。
解 读
鲁迅的精神自画像:两株枣树是鲁迅在1924年精神状态的自我写照。它们“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经历了五四退潮后新文化阵营的分裂,鲁迅失去了许多昔日的战友;“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他带着兄弟失和、文坛争斗留下的伤痕;但“最直最长的几枝”,“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仍然在战斗,不退缩,不妥协。这个形象,是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精神的原型。
“我”的双重视角:这篇散文诗的叙述者“我”具有双重视角。他既在观察枣树与天空的对峙,又在怀疑这场对峙能否真正取胜。“夜半的笑声”是“我”对枣树胜利的怀疑,也是对自身战斗意义的怀疑。这种自我怀疑,使《秋夜》超越了简单的“战斗颂歌”,进入了对战斗者内心复杂性的深刻探索。鲁迅不仅是一个战士,也是一个不断反省自身战斗意义的思考者。
“英雄”的悖论:小青虫是“苍翠精致的英雄们”,但它们的英雄行为是“乱撞”——“撞”往往意味着缺失理智、缺失准备与缺失方向感。鲁迅对它们的态度是矛盾的:他敬佩它们追求光明的勇气,但又惋惜它们不明就里的牺牲。这种矛盾,正是鲁迅在1925年写给许广平的信中提出的“壕堑战”主张的情感基础——他“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与《野草》其他篇目的关联:《秋夜》是《野草》的首篇,也是全书的基调之作。它确立了《野草》的核心意象群——天空、枣树、小飞虫、黑夜——以及核心主题: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的战士如何保持战斗的姿态。后来的《过客》中的“过客”、《这样的战士》中的“战士”、《死火》中的“死火”,都可以视为《秋夜》中枣树形象的延续和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