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筝

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1925年1月24日 · 野草第九篇 · 最初发表于《语丝》第12期

1 惊异与悲哀 北京的冬季 · 故乡的春二月 ▾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2 精神的虐杀 折断翅骨 · 踏扁风轮 · 完全胜利 ▾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3 铅块与补过 心的铅块 · 早已有了胡子 ▾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到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地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4 无怨的恕 全然忘却 · 说谎罢了 ▾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象 意象解读 风筝 · 小兄弟 · 我 · 严冬 · 忘却 ▾
风 筝 风筝 在一般记忆中,风筝是自由与快乐的象征;在《风筝》中,它却首先唤起“惊异和悲哀”。有学者指出,风筝不仅是某一次具体回忆的对象,更像是回忆本身的象喻,是鲁迅精心设置的一个悖论性文学象喻[reference:0]。它既是故乡春天的标志,也是“我”少年时施暴的对象;它既承载着童年最轻盈的渴望,也牵系着中年最沉重的悔恨。风筝在天空中“荡漾”,而“我”的心却“很重很重地堕着”——轻盈与沉重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全篇的核心悖论。
小 兄 弟 小兄弟 象征被压抑的儿童天性,以及“全然忘却”的国民性。他“多病,瘦得不堪”,却“最喜欢风筝”;他自己买不起,哥哥又不许放,只能“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他对风筝的渴望是生命本能的、正当的,却被“我”以“没出息”为由粗暴地踏碎。然而最深刻的悲剧不在虐杀本身,而在二十年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有学者认为,这种“无怨的恶”不仅毫无宽恕可言,更体现了“宽恕”的荒谬与虚伪,只是自欺欺人的“说谎”罢了[reference:1]。小兄弟的“忘却”,使“我”的忏悔失去了对象,也使精神虐杀的后果变得无法清算、无法弥补。
我 “我”(叙述者/施暴者/忏悔者) “我”在少年时是家长式专制的化身——“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我”以“没出息”为名,行使的是不容置疑的权威,踏碎的不只是一只风筝,而是一个孩子“苦心孤诣”的创造与梦想。中年之后,“我”变成了忏悔者,但忏悔的前提——被宽恕——却被弟弟的“全然忘却”彻底抽空了。有学者指出,倘若忏悔得不到宽恕,忏悔便失去了其本质的意义,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忏悔者的罪感[reference:2]。“我”最终只能“沉重着”,既无法卸下罪感,也无法完成救赎。
严 冬 严冬的肃杀 “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这句话在文中两次出现,首尾呼应。严冬既是北京的现实环境,也是“我”内心世界的外化:一个被悔恨、孤独和无能为力所笼罩的寒冷空间。结尾“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连“躲”的地方也没有。严冬无处不在,正如罪感无处不在。这与《希望》中的“没有真的暗夜”构成同一种困境:无处可逃,无可把握。
忘 却 “全然忘却” 这是全篇最核心的“底”。弟弟的忘却,表面上是对“我”的赦免,实际上却是对“我”的终极惩罚:如果连受害者都不记得自己受过伤害,那么施害者的忏悔就成了一场没有观众的独白。“无怨的恕,说谎罢了”——宽恕以怨恨为前提,没有怨恨,就没有宽恕;没有宽恕,忏悔就永远无法完成。有学者将此与鲁迅同时期杂文中频繁讨论的“记性”与“忘却”联系起来,认为小兄弟的“忘却”不仅是个人记忆的丧失,更是国民性中“不记仇、不深究、不改变”的症候[reference:3]。
景 背景与注释 互文 · 精神虐杀 · 宽恕的虚妄 ▾

创 作 背 景 与 互 文

时间:1925年1月24日。发表:1925年2月2日《语丝》周刊第12期。

与《我的兄弟》的互文:《风筝》并非鲁迅第一次写这件事。1919年,他曾以《自言自语·我的兄弟》为题写过同一题材。钱理群指出,对比《我的兄弟》,多年后改写的《风筝》带有一个 “回忆的套子” [reference:4]。《我的兄弟》是直截了当的陈述,《风筝》则被置于北京严冬的现实框架中,使回忆成为“现在的我”对“过去的我”的审判,也使“悲哀”获得了当下的、无法消解的温度。

“虚构”的争议:周作人和周建人都曾否认发生过“鲁迅折断风筝”这件事[reference:5]。但这并不削弱文本的力量——鲁迅要写的不是一桩实录,而是一种精神结构:一个以“爱”或“正确”为名、行使权威并碾碎弱小者天性的结构。它发生在兄弟之间,也发生在一切“论长幼,论力气”的不对等关系中。

“精 神 虐 杀” 与 宽 恕 的 虚 妄

“精神虐杀”的发现:“我”中年时读到外国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少年时的行为不是“管教”,而是“精神的虐杀”。钱理群强调,鲁迅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实我们每个人在童年的时候也都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所有人都不会去谈,只有鲁迅谈,而且提升到一种高度,说这是对弟弟精神的虐杀”[reference:6]。这种把日常过失提升为结构性罪感的能力,是鲁迅式的道德敏感。

“无怨的恕,说谎罢了”:这是全篇的哲学核心。弟弟“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因此“宽恕”无从谈起。“我”的忏悔找不到接受者,罪感找不到出口。有学者指出,这揭示了“宽恕”本身的限度:宽恕需要记忆、需要怨恨、需要一个能够说“我原谅你”的主体。当这一切都不存在时,忏悔就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自我惩罚。“我”的心“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不是坠到断绝,而是永远悬置在沉重之中。

解 读

“惊异和悲哀”的双重来源:开篇的“惊异和悲哀”并不只来自回忆。在严冬的北京看到风筝,本身就是一种时空的错位:故乡的春天“久经逝去”,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这种“荡漾”是短暂的、不可把握的,它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失落。正如有学者所言,“我”的悲哀不仅来自对小兄弟的“精神虐杀”,更来自“故乡的失落与交流的阻隔”[reference:7]。风筝勾连起的,是一个已经无法回去的春天,和一个已经无法弥补的过错。

“补过”的两种失败:“我”设想了两种补过的方法——一起放风筝,或讨求宽恕。第一种失败于时间:“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第二种失败于记忆:“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两种失败指向同一个真相: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通过“补救”来抵消。鲁迅没有给“我”一个廉价的救赎,而是让“我”停留在“沉重着”的状态中。这种拒绝安慰的结尾,正是《野草》的精神底色。

“严冬”的悖论:结尾“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这句话的结构与《希望》中的“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异曲同工。“躲到严冬中去”本应是一种逃避,但“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意味着逃避本身也不可能。没有春天可以回去,没有温暖可以依靠,没有宽恕可以获得。剩下的,只有在严冬中清醒地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