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

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1919 · 呐喊 · 第二篇白话小说

原文 孔乙己 3 页 · 可翻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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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释

鲁镇:鲁迅小说中虚构的江南小镇,也是《祝福》《风波》《社戏》等篇的故事背景,是旧中国乡村社会的缩影。

曲尺形的大柜台:曲尺,木工用的直角尺。柜台呈直角形,是旧时酒店常见的格局。

短衣帮 / 长衫客:短衣帮指穿短衣的底层劳动者,长衫客指穿长衫的读书人或有钱人。前者站着喝酒,后者坐进店里慢慢喝。孔乙己“站着喝酒而穿长衫”,两者都不是,处境尴尬。

羼水:羼(chàn),掺杂。往酒里兑水,是旧时酒店伙计的常见做法。

荐头:旧时以介绍佣工为业的人,类似职业介绍人。荐头情面大,指介绍人面子大。

上大人孔乙己:旧时儿童描红习字纸上的话,原为“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是唐代以来流行的蒙学字帖。别人从这半懂不懂的话里给主人公取了绰号“孔乙己”。

君子固穷:语出《论语·卫灵公》,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意思是君子在困窘中仍能坚守节操。

进学:指考中秀才。孔乙己“终于没有进学”,即连秀才也没考上,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痛处。

茴香豆:用茴香煮的蚕豆,是旧时绍兴一带常见的下酒小菜。

多乎哉?不多也:语出《论语·子罕》,孔子说“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己用它来逗孩子,说明他满口经书,却只能在这种场合卖弄。

服辩:即认罪书、伏辩。旧时犯人或被告承认罪状、表示服罪的文书。

丁举人:举人是科举考试中通过乡试的人,地位远高于秀才。丁举人是鲁镇有权有势的人物,孔乙己偷到他家,被打断腿。

年关 / 端午 / 中秋:旧时商店结账的三个节点,掌柜在这三个时节讨债。孔乙己欠的十九个钱,成了他死后的“遗账”。

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大约”表推测,“的确”表肯定,两者矛盾地并置,是鲁迅最著名的句子之一。没有人真正关心孔乙己的死活,他的死只是一个“大概的确定”。

作 品 背 景

写作时间:1919年3月,发表于1919年4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

地位:鲁迅第二篇白话小说,紧接《狂人日记》之后。与《狂人日记》的象征性不同,《孔乙己》是一篇写实小说,以一个酒店伙计的视角,写一个落魄读书人的悲剧。

原型:据周作人回忆,孔乙己的原型是绍兴一个叫“亦然先生”的读书人,绰号“孟夫子”,也穿长衫、满口之乎者也、替人钞书、好喝懒做,后来被打断腿,用蒲包垫着用手走路。鲁迅把这样一个真人,提炼成了一个时代的典型。

结构:全篇以“我”——咸亨酒店一个十二岁的小伙计——的回忆为视角,用旁观者的眼睛看孔乙己。叙述者“我”不参与事件,只是记录和转述,这使得讽刺和悲哀都更加冷静、克制。

核心意象:“站着喝酒而穿长衫”——这个细节是孔乙己全部处境的浓缩。他既不属于短衣帮(体力劳动者),也不属于长衫客(有钱有地位的读书人),他被两个阶层都抛弃了。

笑声:全篇反复出现“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孔乙己的痛苦,是周围人的笑料。这种“看客”的冷漠,是鲁迅一生批判的核心主题之一。

结尾:“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用矛盾的语法,写出一个被社会彻底遗忘的人的死。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有人真正在乎。

在 鲁 迅 思 想 体 系 中 的 位 置
鲁迅思想核心 立人 改变国民精神 · 解剖国民性 · 唤醒铁屋子
▼ 六大板块
小说 形象解剖国民性 · 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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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 古今杂糅
▼ 呐喊内部 · 15 篇
《孔乙己》的坐标:鲁迅思想的核心是“立人”——改变国民精神。小说板块以形象解剖国民性,《呐喊》是第一声,而《孔乙己》是《呐喊》中第二篇白话小说。

一句话定位:《孔乙己》是鲁迅“立人”思想的第二刀——从《狂人日记》的“吃人”象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个被科举制度和看客冷漠共同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