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铁屋中的第一声呐喊

1922 · 呐喊 · 序言

原文 呐喊 · 自序 6 页 · 可翻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已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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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释

质铺:当铺。鲁迅少年时家道中落,常出入当铺与药店,为父亲买药。

N / K学堂:N指南京,K学堂指江南水师学堂,后转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

格致:“格物致知”的简称,清末对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的统称。

《全体新论》《化学卫生论》:清末翻译出版的两部西医、化学书籍。

日本维新:即明治维新。鲁迅认为日本维新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

日俄战争:1904—1905年日本与俄国在中国东北进行的战争。鲁迅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看到日俄战争幻灯片,是弃医从文的直接触发点。

《新生》:鲁迅与周作人、许寿裳等在东京筹办的文艺杂志,后因资金与人员流失而未能出版。

S会馆:指北京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绍兴会馆。鲁迅1912—1919年在此居住,钞古碑。

金心异:即钱玄同,因避讳而化名。他是《新青年》编辑,曾劝鲁迅写文章。

铁屋子:鲁迅与钱玄同对话中的著名比喻,指沉闷、封闭、难以打破的中国社会。

听将令:指为革命前驱者助威。鲁迅说自己“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坟上添花环,在《明天》里不叙单四嫂子的梦,都是“听将令”。

曲笔:指不直写真相,而用委婉、曲折的笔法。鲁迅在此指为不使青年消沉而故意添上希望的色彩。

作 品 背 景

写作时间:1922年12月3日,鲁迅记于北京。

收入:1923年8月,新潮社初版《呐喊》,列为“新潮社文艺丛书”之一。

写作缘起:《自序》是鲁迅应《呐喊》出版而写的序言。他回顾了自己的经历:少年时家道中落、出入质铺药店;南京求学;日本仙台学医;看日俄战争幻灯片;弃医从文;筹办《新生》失败;在北京绍兴会馆钞古碑;与钱玄同关于“铁屋子”的对话;最终答应为《新青年》写文章,第一篇即《狂人日记》。

核心意象:“铁屋子”是《自序》最著名的比喻,也是理解《呐喊》的一把钥匙。鲁迅说,呐喊是“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与《呐喊》的关系:《自序》是整部《呐喊》的入口,交代了书名由来、写作动机与创作心态。读《呐喊》,先读《自序》,如同先打开一间铁屋子的门。

风格:叙述平实而沉痛,从个人经历写到时代氛围,从学医写到从文,从寂寞写到呐喊。语言白而不浅,柔中带刚。

在 鲁 迅 思 想 体 系 中 的 位 置
鲁迅思想核心 立人 改变国民精神 · 解剖国民性 · 唤醒铁屋子
▼ 六大板块
小说 形象解剖国民性 · 当前
杂文 短兵直接批判
散文 回忆与独语
学术 史识梳理根脉
书信日记 日常存真
翻译辑录 拿来改造
▼ 小说板块
呐喊 第一声 · 当前
彷徨 寂寞 · 探索
故事新编 古今杂糅
▼ 呐喊内部 · 15 篇
《自序》的坐标:鲁迅思想的核心是“立人”——改变国民精神。在这个体系里,小说是以形象解剖国民性的一翼;《呐喊》是小说板块的第一声,是启蒙的呐喊;而《自序》是《呐喊》的宣言与钥匙。

一句话定位:《自序》是鲁迅从“学医救人”转向“以文立人”的思想自传,是整部《呐喊》的入口,也是理解鲁迅思想体系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