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读启蒙 · 病梅馆记

题解毁其盆 · 悉埋于地 · 解其棕缚 ▾

龚自珍（1792—1841），清代思想家、文学家，近代改良主义的先驱者。清道光十九年（1839），他辞官南归，途经江浙，目睹文人画士偏爱"曲、欹、疏"的病态梅，举国养梅成风，遂借梅喻人，写下此文（一作《疗梅说》）。

梅的遭遇，正是被扭曲的人才与被规训的天性的写照。龚自珍立志"疗梅"——这也是"启蒙"二字最本来的含义。

第1段皆产梅 · 文人画士之祸 ▾

江jiāng宁níng之zhī龙lóng蟠pán，苏sū州zhōu之zhī邓dèng尉wèi，杭háng州zhōu之zhī西xī溪xī，皆jiē产chǎn梅méi。或huò曰yuē：“梅méi以yǐ曲qū为wéi美měi，直zhí则zé无wú姿zī；以yǐ欹qī为wéi美měi，正zhèng则zé无wú景jǐng；以yǐ疏shū为wéi美měi，密mì则zé无wú态tài。”固gù也yě。此cǐ文wén人rén画huà士shì，心xīn知zhī其qí意yì，未wèi可kě明míng诏zhào大dà号hào以yǐ绳shéng天tiān下xià之zhī梅méi也yě；又yòu不bù可kě以yǐ使shǐ天tiān下xià之zhī民mín斫zhuó直zhí，删shān密mì，锄chú正zhèng，以yǐ夭yāo梅méi病bìng梅méi为wéi业yè以yǐ求qiú钱qián也yě。梅méi之zhī欹qī之zhī疏shū之zhī曲qū，又yòu非fēi蠢chǔn蠢chǔn求qiú钱qián之zhī民mín能néng以yǐ其qí智zhì力lì为wéi也yě。有yǒu以yǐ文wén人rén画huà士shì孤gū癖pǐ之zhī隐yǐn明míng告gào鬻yù梅méi者zhě，斫zhuó其qí正zhèng，养yǎng其qí旁páng条tiáo，删shān其qí密mì，夭yāo其qí稚zhì枝zhī，锄chú其qí直zhí，遏è其qí生shēng气qì，以yǐ求qiú重zhòng价jià，而ér江jiāng浙zhè之zhī梅méi皆jiē病bìng。文wén人rén画huà士shì之zhī祸huò之zhī烈liè至zhì此cǐ哉zāi！

分段白话译文江宁的龙蟠里，苏州的邓尉山，杭州的西溪，都出产梅。有人说："梅以枝干弯曲为美，笔直了就没有风姿；以枝干倾斜为美，端正了就没有景致；以枝叶疏朗为美，茂密了就没有姿态。"本来嘛，就是这样。这些文人画士心里明白这层意思，却不便公开宣告、大声号召，用这个标准去衡量天下的梅；又不能让天下种梅的人砍掉端正的、删去繁密的、锄掉笔直的，把梅摧折成病态当作职业来赚钱。梅的倾斜、疏朗、弯曲，又不是那些忙忙碌碌一心求钱的人凭自己的聪明力气所能做到的。于是有人把文人画士这种独特隐秘的偏好明白地告诉卖梅的人：砍掉端正的，培养横斜的旁枝，删掉繁密的，弄断鲜嫩的幼枝，锄掉笔直的，扼住它的生机，用这样的手段抬高价钱——于是江浙一带的梅都病残了。文人画士造成的祸害之烈，竟到了这个地步啊！

简注 · 本段

「龙蟠（pán）/ 邓尉 / 西溪」南京龙蟠里、苏州邓尉山、杭州西溪，皆产梅胜地。

「欹（qī）」倾斜。

「明诏大号（hào）」公开宣告、大声号召。

「绳」木匠墨线，引申为衡量、约束。

「斫（zhuó）」砍。

「夭（yāo）梅病梅」把梅摧折成病态。夭，摧折。

「孤癖（pǐ）之隐」独特而隐秘的偏好。

「鬻（yù）」卖。

「遏（è）其生气」扼杀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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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段予购三百盆 · 誓疗之 ▾

予yú购gòu三sān百bǎi盆pén，皆jiē病bìng者zhě，无wú一yī完wán者zhě。既jì泣qì之zhī三sān日rì，乃nǎi誓shì疗liáo之zhī：纵zòng之zhī顺shùn之zhī，毁huǐ其qí盆pén，悉xī埋mái于yú地dì，解jiě其qí棕zōng缚fù；以yǐ五wǔ年nián为wéi期qī，必bì复fù之zhī全quán之zhī。予yú本běn非fēi文wén人rén画huà士shì，甘gān受shòu诟gòu厉lì，辟pì病bìng梅méi之zhī馆guǎn以yǐ贮zhù之zhī。

分段白话译文我买了三百盆梅，都是病残的，没有一盆完好的。为它们哭了三天，于是发誓疗救：放开它们，顺着它们的天性，砸掉花盆，把它们全部种进地里，解开捆缚的棕绳；以五年为期限，一定要让它们恢复生机、保全天性。我本来就不是文人画士，甘愿遭受辱骂，辟设一间病梅馆来安置它们。

简注 · 本段

「予（yú）」我。

「棕缚（fù）」捆缚梅枝的棕绳。

「必复之全之」一定让它们恢复生机、保全天性。

「诟厉（gòu lì）」辱骂、指责。

「辟（pì）」开辟、设立。

「贮（zhù）」储存、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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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段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 ▾

呜wū呼hū！安ān得dé使shǐ予yú多duō暇xiá日rì，又yòu多duō闲xián田tián，以yǐ广guǎng贮zhù江jiāng宁níng、杭háng州zhōu、苏sū州zhōu之zhī病bìng梅méi，穷qióng予yú生shēng之zhī光guāng阴yīn以yǐ疗liáo梅méi也yě哉zāi！

分段白话译文唉！怎样才能让我有许多闲暇的时日，又有许多空闲的田地，来广纳江宁、杭州、苏州的病梅，用尽我一生的光阴去疗梅呢！

简注 · 本段

「安得」怎样才能。

「暇（xiá）日」空闲的时间。

「穷予生之光阴」用尽我一生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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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给教育者 ▾

三百盆病梅，就是三百个被"掰弯"的孩子。曲、欹、疏被奉为美，直、正、密就成了罪过——审美的病在先，梅的病在后。谁在定标准，谁就在造病梅。

龚自珍要做的事很小，也很大：砸掉盆，是不再圈养；解开棕缚，是不再捆绑；埋回大地，是还给天性；以五年为期，是承认生长需要时间。他把这一切叫作"疗梅"。教育者的手，应该先学会松绑——这也是"启蒙"二字最本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