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著 · 卷一 · 07

原毁

约贞元二十年(804)·韩愈 撰·全篇 · 四页

第一页 · 古之君子 责己也重以周 · 待人也轻以约 ▾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
译文

古时的君子,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他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严格而全面,所以不懈怠;宽容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做好事。听说古时有个叫舜的人,他的为人,是仁义之人。探求他成为舜的原因,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这样,而我却不能这样!”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发扬自己与舜相同的地方。听说古时有个叫周公的人,他的为人,是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成为周公的原因,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这样,而我却不能这样!”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发扬自己与周公相同的地方。

袁批

开篇“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两句对举,一篇之纲已立。妙在“重以周”“轻以约”各三字,不着一“严”字、“宽”字,而严宽之意自见。两引舜、周公,句法全同,只换“舜”“周公”二字,如双峰并峙。“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十九字反复申说,不着一“愧”字,而愧意逼人。此等句法,最宜细参。

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译文

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这个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毛病。”这不就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吗!他对待别人,说:“那个人,能有这样的长处,就足以成为好人了;能擅长这件事,就足以成为有才能的人了。”取他的一点,不苛求他的第二点;看他现在的表现,不追究他的过去。提心吊胆地只怕别人得不到做好事的益处。一件好事容易做到,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他对待别人,却说:“能有这样的长处,也就够了。”说:“能擅长这件事,也就够了。”这不就是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吗!

袁批

“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两句重复,只换人名,而圣人之高不可及自见。“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十一字,自负极重而不着痕迹。“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四句两两对举,写尽待人之宽。“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十四字写君子之用心,如见肺肝。末以两个“不亦……乎”反问收束,不直说“重以周”“轻以约”,而首尾呼应,结构完密。

第二页 · 今之君子 责人也详 · 待己也廉 ▾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译文

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要求别人详尽苛刻,他对待自己却简略宽松。详尽苛刻,所以别人难以做好事;简略宽松,所以自己所得甚少。自己没有什么长处,却说:“我擅长这个,也就够了。”自己没有什么才能,却说:“我能做这个,也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还没有一点收获就停止了,这不就是对待自己太简略宽松了吗!他对待别人,说:“他虽然能做这个,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个,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别人的一点,不考虑他的十点;只追究别人的过去,不考虑他的现在。提心吊胆地只怕别人有声望。这不就是要求别人太详尽苛刻了吗!这就叫做不用对待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我看不出这是尊重自己。

袁批

此段与前段句句对举:前曰“重以周”,此曰“详”;前曰“轻以约”,此曰“廉”。一正一反,如镜中照影。“己未有善”“己未有能”,两“未有”对举,写尽今人自欺之态。“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两“欺”字如刀,剖心见骨。“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与前段“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字字相反,而结构严丝合缝。末句“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两“以”字对举,一针见血。

第三页 · 怠与忌 为是者有本有原 · 怠与忌之谓也 ▾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
译文

虽然如此,这样做的人是有根源的,那就是怠惰与忌妒。怠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忌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我曾经试验过。曾试着对众人说:“某人是好人,某人是好人。”那些应和的人,一定是那人的朋友;否则,就是与他疏远、不和他有共同利益的人;否则,就是畏惧他的人。如果不是这些情况,那么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又曾对众人说:“某人不是好人,某人不是好人。”那些不应和的人,一定是那人的朋友;否则,就是与他疏远、不和他有共同利益的人;否则,就是畏惧他的人。如果不是这些情况,那么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高兴,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高兴。

袁批

“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两句十二字,剖出毁谤之本原,如老吏断狱,一针见血。以下两番试验,句法全同,只换“良士”为“非良士”、“应”为“不应”、“怒”为“说”,如两镜对照,而人情之冷暖、世态之炎凉毕现。“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两“必”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等笔法,最见韩文之缜密。

第四页 · 事修而谤兴 德高而毁来 · 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
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译文

因此事情做好了而诽谤兴起,品德高尚了而诋毁到来。唉!士人处在这种世道,而希望名誉显耀、道德施行,难啊!

袁批

“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十二字,一篇之警句,千古之痛语。“修”与“谤”、“高”与“毁”,两两相形,愈修愈谤,愈高愈毁,八字道尽世态。“呜呼”一叹,千载同悲。“难已”二字收束,不曰“不可”,而曰“难已”,留有余地,含蓄之至。此段虽短,却是全篇点睛之笔。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译文

将要有所作为的在上位者,如果得到我的说法而加以留意,那么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吧!

袁批

末段只二十二字,以“其国家可几而理欤”反问收束,不把话说死,留有余地。此与《原道》“其亦庶乎其可也”同一笔法,皆韩文含蓄之至处。

全篇背景 创作缘起 · 时代背景 ▾

《原毁》是韩愈“五原”之一,约作于贞元二十年(804)前后,韩愈时任阳山令,时年三十七八岁。与《原道》重建道统、《原性》辨析人性不同,《原毁》直指中唐士林风气,剖析“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的社会根源。

韩愈在文中以“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对举,古之君子“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今之君子“责人也详,待己也廉”。两段句句对举,结构严整。继而指出毁谤的本原是“怠与忌”二字: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最后以“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作结,并提出在上位者若能采纳此说,则“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据史载,贞元末年,韩愈在阳山令任上目睹官场倾轧、士人相毁之风,又对当时科举制度下的忌才之习深感忧虑,故有此作。文中对“今之君子”的批判,实为韩愈对中唐士林风气的痛切针砭,也为其后来在《进学解》中“觝排异端,攘斥佛老”的主张埋下伏笔。毛泽东在延安回忆袁吉六教导时,曾引用韩愈“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一语,说明人才成长之艰难,可见此文影响之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