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 · 党内同志 · 25

致胡乔木

1959年9月7日·毛泽东 撰·全篇 · 两页

第一页 · 诗两首送郭沫若笔削 请郭沫若“笔削” · “诗难,不易写” ▾

乔木同志:

诗两首,请你送给郭沫若同志一阅,看有什么毛病没有?加以笔削,是为至要。主题虽好,诗意无多,只有几句较好一些的,例如“云横九派浮黄鹤”之类。 诗难,不易写,经历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毛泽东
九月七日

注

胡乔木(1912—1992):原名胡鼎新,江苏盐城人。1941年起担任毛泽东的政治秘书,长达二十余年,被誉为中共党内的“第一支笔”。他不仅参与起草了大量党的重要文件,还因为与毛泽东对诗词的共同爱好,长期充当毛泽东与郭沫若、臧克家等诗人之间诗词切磋的“中转站”[reference:0]。

“诗两首”:指毛泽东1959年6月写的《七律·到韶山》和7月1日写的《七律·登庐山》。7月7日,毛泽东曾把这两首诗抄给胡乔木,指示“予斟酌,提意见,书面交我,以便修正”[reference:1]。

“笔削”:请人修改诗文的客气说法。笔,指记录、书写;削,指删改。语出《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毛泽东请郭沫若“加以笔削”,是请他以诗人的眼光对这两首诗作删改润色。

“云横九派浮黄鹤”:《七律·登庐山》中的句子。毛泽东自己认为这是两首诗中“较好一些”的句子之一。

“诗难,不易写”:这是毛泽东对自己诗词创作甘苦的自白。“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典出禅宗语录,意思是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难以对外人言说。

第二页 · “诗难”与胡乔木的角色 诗人的谦逊 · 中转与记录 · 一件工作的两面 ▾

【解读】

这封短信的核心,是“诗难”两个字。毛泽东在这里不是以领袖的身份在作指示,而是以一个写诗的人的身份在说一件只有写诗的人才能懂的事。“主题虽好,诗意无多”——他对自己这两首诗的判断,谦逊得近乎苛刻。《到韶山》和《登庐山》后来都成了传世之作,但在1959年9月,在毛泽东自己眼里,它们还只是“主题虽好,诗意无多”的未定稿。他请郭沫若“笔削”,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刀斧[reference:2]。

“诗难,不易写,经历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三句是毛泽东一生谈论诗词时最坦诚的话之一。他写旧体诗几十年,深知其中的甘苦:格律的束缚、字句的推敲、意境的经营,每一步都不轻松。这种甘苦,不写诗的人听不进去,写诗的人不必多说。所以他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不是不肯说,是说了也没用。这句话里有一种属于诗人的孤独,也有一种属于诗人的骄傲。

胡乔木在这封信里的角色,是“中转”。毛泽东把诗交给他,他转给郭沫若;郭沫若的修改意见回来,他再转呈毛泽东。这个角色看起来只是跑腿,实际上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力:他得懂诗,才能判断哪些意见值得转达;他得懂毛泽东,才能知道哪些话该原样送到,哪些话可以缓一缓;他得懂郭沫若,才能让这位大诗人愿意认真“笔削”而不敷衍。胡乔木在1959年到1965年间反复扮演这个角色,从《到韶山》《登庐山》到《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毛泽东许多诗词的定稿过程中,都有胡乔木在中间传递和记录的身影[reference:3]。

这封信之所以值得单独一读,是因为它同时呈现了两件事:一个诗人对自己作品的诚实,和一个秘书对这件事的可靠。毛泽东说“诗难”,胡乔木就让这句“诗难”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接住了它,转达了它,并且让它最终变成了纸面上更妥当的字句。

全篇背景 1959年的诗词切磋 · 胡乔木与毛泽东的文字之交 ▾

这封信的前后经过:1959年6月,毛泽东回到阔别三十二年的韶山,写下《七律·到韶山》;7月1日登庐山,又写下《七律·登庐山》。7月7日,他把两首诗抄给胡乔木,让他“予斟酌,提意见”[reference:4]。9月7日,他又写这封信,让胡乔木把诗转给郭沫若“笔削”。郭沫若读后,于9月9日和10日两次写信给胡乔木,直率地提出了具体修改意见,比如建议将《登庐山》第二句“欲上逶迤”改为“坦道蜿蜒”,认为“热风吹雨洒南天”与上句“冷眼向洋观世界”不够谐协,可改为“热情挥雨洒山川”[reference:5]。胡乔木把郭的信转呈毛泽东,毛泽东阅后十分高兴,9月13日再次致函胡乔木:“沫若同志两信都读,给了我启发。两诗又改了一点字句,请再送郭沫若一观,请他再予审改,以其意见告我为盼!”[reference:6]

胡乔木与毛泽东的文字之交:胡乔木1941年被毛泽东点名调到身边担任秘书,此后二十余年一直是毛泽东在文字工作上最倚重的人之一。毛泽东曾用“靠乔木,有饭吃”来形容他的作用[reference:7]。在诗词方面,胡乔木不仅承担了与郭沫若、臧克家等人联络切磋的事务性工作,自己也写诗词,并请毛泽东修改。1964年,胡乔木在杭州休养期间写了十几首词寄给毛泽东,毛泽东逐首看过、改过,并推荐给《诗刊》发表[reference:8]。这种关系,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领导和秘书”,更像是两个对文字有共同癖好的人之间长期而稳定的默契。

文献出处:此信根据手稿刊印,收入《毛泽东书信选集》和《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相关卷次。信中“诗难,不易写”一段,是研究毛泽东诗词创作观的重要材料,常被引用[reference: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