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吊罗荣桓同志

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

1963年12月 · 70岁 · 七律 · 正编第三十八首 · 痛悼战友的沉郁之作

全文 七律·吊罗荣桓同志 七律 · 四联八句
记得当年草上飞, 红军队里每相违。 长征不是难堪日, 战锦方为大问题。 斥鷃每闻欺大鸟, 昆鸡长笑老鹰非。 君今不幸离人世, 国有疑难可问谁?
写 作 背 景

时间:1963年12月,毛泽东七十岁。

事件:1963年12月16日,罗荣桓元帅因病在北京逝世,年仅六十一岁。罗荣桓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大元帅之一,也是毛泽东最早的老部下之一。消息传来时,中央政治局常委正在开会,毛泽东带头起立默哀,并高度评价罗荣桓“是很有原则性的人,他对敌狠,不肯背后议论人,党内要有原则性,原则精神”。[reference:0]几天后,毛泽东夜不能寐,写下了这首悼亡诗。[reference:1]

罗荣桓:(1902—1963),湖南衡山人。1927年参加秋收起义,随毛泽东上井冈山,历任连、营、团党代表,是红军政治工作的奠基人之一。古田会议上当选红四军前委委员,毛泽东曾评价他“是个老实人,而又有很强的原则性”。抗战时期任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解放战争时期任东北野战军政治委员,与林彪共同指挥辽沈战役。[reference:2]

“战锦”:指1948年秋辽沈战役中攻打锦州的关键决策。当时林彪对攻打锦州一度犹豫,罗荣桓坚持执行中央军委方针,对战役胜利起了重要作用。毛泽东将锦州之战视为关系中国革命进程的“大问题”,故诗中有“战锦方为大问题”之句。[reference:4]

创作时间的争议:此诗发表时署为1963年12月,但手迹笔力不济,有学者认为可能写于1970年代或经晚年改写。不过主流看法仍从1963年之说,因为“君今不幸离人世”的当下悲痛,难以在十年后写出。[reference:5]

文献出处:此诗最早发表在1978年9月9日《人民日报》上,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正编。

注 释

七律:七言律诗的简称。每篇八句,每句七个字,分四联:首联、颔联、颈联和尾联;偶句末一字押平声韵,首句末字可押可不押,必须一韵到底。

吊罗荣桓同志:吊,祭奠死者。罗荣桓,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大元帅之一,1963年12月16日病逝于北京。

记得当年草上飞:“草上飞”本是传说中黄巢出家后的诗句,旧时也用作“草寇”的代称。毛泽东借用此语,正话反说,形容红军当年在山区行动神速、来去如飞。[reference:6][reference:7]

红军队里每相违:在红军队伍里,两人常常不能在一起。相违,分离、不在一处,指战争环境下的聚少离多。

长征不是难堪日:万里长征还不算最艰难的日子。难堪,难以忍受。

战锦方为大问题:攻打锦州才是真正关系全局的大问题。战锦,指辽沈战役首攻锦州。罗荣桓时任东北野战军政治委员,在决策攻锦中发挥了关键作用。[reference:8][reference:9]

斥鷃(yàn)每闻欺大鸟:斥鷃,一种小鸟。典出《庄子·逍遥游》,斥鷃嘲笑鹏鸟飞得太高太远,自以为在蓬蒿之间飞翔就是最好的了。[reference:10]

昆鸡长笑老鹰非:昆鸡,一种大鸡。典出俄国克雷洛夫寓言《鹰和鸡》,鸡嘲笑鹰飞得高,却不知鹰的视野非鸡所能理解。这两句用比兴手法,以“斥鷃”“昆鸡”比喻目光短浅、妒贤嫉能的人,以“大鸟”“老鹰”比喻罗荣桓等胸怀全局、坚持原则的革命者。[reference:11]

君今不幸离人世:您现在不幸离开了人世。君,对罗荣桓的敬称。

国有疑难可问谁:国家遇到了疑难之事,还能去问谁呢?这句以问作结,沉痛至极。

解 读

全诗总览:这首《七律·吊罗荣桓同志》是毛泽东诗词中极为罕见的悼亡之作。全诗没有铺陈哀戚,也没有堆砌颂词,而是以“记得当年”的回忆起笔,以“国有疑难可问谁”的沉痛发问收束,将对战友的追忆、对历史的评价和对国事的忧虑熔铸于八句之中。这首诗用典频频,情感深沉,主题至少包含评价与怀念战友、对国事的关注与忧虑两个层面,是毛泽东诗词中较难理解也格外耐人寻味的一篇。[reference:12]

首联:战斗岁月的追忆。“记得当年草上飞,红军队里每相违。”首联从回忆落笔。“草上飞”三字,写出了红军当年在山区神出鬼没、行动神速的战斗风貌,也带着毛泽东对罗荣桓这位“老井冈”的亲切记忆。罗荣桓从秋收起义就跟随毛泽东,是红军政治工作的重要奠基人,两人在井冈山和中央苏区并肩战斗多年。“每相违”三字,则道出了战争年代聚少离多的真实况味——虽然同在一支队伍里,却因各自的职责和战事,常常不能相见。这平淡的叙述中,藏着深厚的战友之情。

颔联:历史关头的评价。“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颔联是全诗理解的关键之一。长征的艰难举世皆知,毛泽东却说“不是难堪日”,并非否定长征,而是为了突出“战锦”的分量。1948年秋,辽沈战役首攻锦州,林彪一度犹豫动摇,罗荣桓作为政治委员,坚持执行中央军委攻克锦州的方针,对战役的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毛泽东看来,锦州之战关系到解放战争全局的成败,是真正的“大问题”。这一联以长征作衬,把罗荣桓在历史关头的原则性和担当凸显了出来。[reference:13]

颈联:品格高下的隐喻。“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颈联连用两个典故。斥鷃是《庄子》里嘲笑大鹏的小鸟,昆鸡是克雷洛夫寓言中讥笑老鹰的鸡。毛泽东以“斥鷃”“昆鸡”比喻那些目光短浅、妒贤嫉能的人,以“大鸟”“老鹰”比喻罗荣桓这样胸怀全局、坚持原则的革命者。这两句并非泛泛的咏物,而是有具体所指的:罗荣桓长期与林彪共事,在不少问题上坚持原则,不肯随声附和,因而常被一些短视之人误解和排挤。“欺”与“笑”两个字,写出了庸常之辈对卓越者的本能排斥,也反衬出罗荣桓品格的高峻。[reference:14]

尾联:沉痛的发问。“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尾联以最朴素的语言作结,却具有极强的冲击力。前六句都是在写罗荣桓的过去和品格,到最后一句,所有的铺垫汇成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这个人已经不在了。而他的离去,不仅是情感上的损失,更是国家事业上的损失。“国有疑难可问谁”七个字,既是痛惜,也是忧虑。毛泽东在罗荣桓逝世后曾说“罗荣桓是很有原则性的人”,这句评价与诗中的发问互为注脚:一个在疑难时刻敢于坚持原则、能够提供可靠判断的人走了,这种空缺是难以填补的。[reference:15]

“国有疑难可问谁”的深意:这句诗之所以动人,在于它不是一般的哀挽套语。毛泽东与罗荣桓的关系,建立在几十年的共同战斗和相互信任之上。罗荣桓不是最能打仗的元帅,也不是最有理论才华的领导人,但他以“忠诚”和“原则性”著称,在关键时刻靠得住。毛泽东晚年面对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失去这样一位可以推心置腹、敢于直言的战友,其沉痛远非寻常悼亡可比。这句诗里,既有对逝者的至高评价,也有对生者的深长忧虑,是毛泽东诗词中情感分量最重的结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