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时间:1964年春,毛泽东七十一岁。
缘起:这首词是毛泽东读史之余的感怀之作。1964年春,毛泽东已是七十一岁的老人,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革命生涯,对中国历史有着独到的理解。这首词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纵览人类从原始社会到阶级社会的漫长进程,对旧史书中的帝王将相、圣贤先哲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对被压迫阶级的反抗者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读史”之意:词题“读史”二字,点明了这首词的写作缘起。毛泽东一生酷爱读史,对《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史书反复批阅。他读史,不是为考据而读,而是为现实而读,为探索历史规律而读。这首词,就是他读史心得的诗化表达。
“阶级斗争”的史观:毛泽东在词中,将中国历史概括为一部阶级斗争史。从原始社会的石器时代,到阶级社会的铜铁时代,再到“上疆场彼此弯弓月”的战争,直到“盗跖庄屩”“陈王奋起”的农民起义,都贯穿着阶级斗争的主线。这种历史观,是毛泽东晚年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歌未竟,东方白”:这六个字是全词的收束,也是毛泽东晚年心境的一种写照。历史这部大书还没有读完,历史的歌还没有唱完,而东方的天已经亮了。这既是一种时间的紧迫感,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信念——黑暗终将过去,光明终将到来。
文献出处:此词最早发表在1978年9月9日《人民日报》上,见于《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正编。
贺新郎: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十六字,上下阕各十句,六仄韵。又名《金缕曲》《乳燕飞》。
读史:读历史书。
人猿相揖别:人类从猿类中分化出来。揖别,拱手告别,这里是形象的说法,指人类与猿类分道扬镳。
只几个石头磨过:人类经历了漫长的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不过就是把几个石头磨来磨去。
小儿时节:指人类的童年时期,即原始社会。
铜铁炉中翻火焰: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人们在炉中冶炼铜铁。这里指人类进入了金属时代,也即阶级社会。
为问何时猜得:请问什么时候才搞清楚?为问,请问。猜得,猜测到,搞清楚。
不过几千寒热:不过几千年。寒热,一寒一暑,即一年。几千寒热,即几千年。
人世难逢开口笑:人生在世,难得有开口欢笑的时候。语出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
上疆场彼此弯弓月:走上战场,彼此弯弓射箭。疆场,战场。弯弓月,拉开弓,弓如满月,形容战斗激烈。
流遍了,郊原血:郊外的原野上流遍了鲜血。形容战争之惨烈。
一篇读罢头飞雪:读完一部历史书,头发都白了。头飞雪,白发如雪,形容人已衰老。
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只记得一些斑斑点点的陈年旧事。斑斑点点,形容历史记载零散不全。陈迹,旧事,过去的事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三皇五帝的神圣事迹。三皇五帝,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圣明君主。事,事迹。
骗了无涯过客:骗了无数过往的人。无涯,无边无际,形容极多。过客,过往的人,指后世读史的人。
有多少风流人物:有多少杰出的人物。风流人物,杰出的人物,这里指被史书所忽略的真正的历史创造者。
盗跖庄屩流誉后:盗跖和庄屩的名声流传于后世。盗跖,相传为春秋末年奴隶起义的领袖。庄屩,战国时楚国农民起义的领袖。流誉,名声流传。
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更有陈胜奋起反抗,挥动黄钺。陈王,指陈胜,秦末农民起义领袖,曾称王。黄钺,黄金装饰的大斧,古代帝王所专用。这里指陈胜高举义旗,建立政权。
歌未竟,东方白:歌还没有唱完,东方已经亮了。未竟,没有唱完。东方白,东方发白,天亮了。
全词总览:这首《贺新郎·读史》是毛泽东诗词中唯一一首以读史为题材的作品,也是一首以词的形式写成的“史论”。全词仅一百一十六字,却纵览了人类从猿类分化、石器时代、铜铁时代,到阶级社会的阶级斗争,再到农民起义的漫长历史。毛泽东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对旧史书中“五帝三皇”的“神圣事”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对被压迫阶级的反抗者给予了崇高的评价。这首词,是毛泽东晚年历史观的集中体现,也是毛泽东诗词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之一。
上阕:历史的进程。“人猿相揖别。”起句五个字,从最远处落笔,写出了人类从猿类分化出来的那个伟大的时刻。一个“揖别”,将漫长的进化过程拟人化,生动有趣。“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这两句写原始社会。人类经历了漫长的石器时代,不过就是“几个石头磨过”,那是人类的“小儿时节”。这两句举重若轻,将人类几百万年的原始社会一笔带过,笔调轻松而大气。“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这三句写阶级社会的开始。铜铁冶炼,炉火熊熊,人类进入了金属时代。请问什么时候搞清楚的?不过几千年而已。这几千年,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只是短暂的一瞬。“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这四句写阶级社会的阶级斗争。人生在世,难得开口欢笑;走上战场,彼此弯弓射箭;郊外的原野上,流遍了鲜血。这几句,写出了阶级社会的残酷性,也写出了毛泽东对战争的深刻认识。
下阕:史观的批判。“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下阕起句写读史的感受。读完一部历史书,头发都白了,只记得一些斑斑点点的陈年旧事。“头飞雪”三字,既写出了读史之辛苦,也写出了毛泽东此时已是七十一岁的老人。“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这两句是全词的关键,也是对旧史书的根本性批判。三皇五帝的神圣事迹,骗了无数过往的人。“骗”字极为有力,直接将旧史书中的帝王将相、圣贤先哲的神圣性剥去了。“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这几句写真正的风流人物。有多少杰出的人物啊!盗跖、庄屩的名声流传于后世,更有陈胜奋起反抗,挥动黄钺。在毛泽东看来,真正的“风流人物”,不是旧史书中的帝王将相,而是那些被旧史书斥为“盗贼”的农民起义领袖。“歌未竟,东方白。”结尾六个字,是全词的收束。歌还没有唱完,东方已经亮了。这既是一种时间的紧迫感,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信念。
与《沁园春·雪》的关联:1936年,毛泽东在《沁园春·雪》中写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对历史上最著名的帝王将相一一评点,最后归结到“今朝”的“风流人物”。1964年,毛泽东在《贺新郎·读史》中写道“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对旧史书中的帝王将相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将被旧史书斥为“盗贼”的农民起义领袖视为真正的“风流人物”。两首词相隔二十八年,都写了“风流人物”,但内涵有所不同。前者侧重对帝王将相的评点,后者侧重对史观的批判;前者是对“今朝”的赞美,后者是对历史的反思。从《沁园春·雪》到《贺新郎·读史》,毛泽东诗词中的“风流人物”,从“今朝”的人民,进一步具体化为历史上的被压迫阶级和农民起义领袖,体现了毛泽东晚年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化。
“歌未竟,东方白”的深意:这六个字,是毛泽东诗词中最耐人寻味的结尾之一。“歌未竟”——历史的歌还没有唱完,历史的事业还没有完成,革命的道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东方白”——东方已经发白,天已经亮了。这既是对时间流逝的感慨,也是对光明未来的信念。从《浪淘沙·北戴河》的“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到《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再到《贺新郎·读史》的“歌未竟,东方白”,毛泽东诗词中的时间意识越来越强烈,对未来的信念也越来越坚定。“歌未竟,东方白”六个字,以极简的笔墨,写出了极深的意境,是毛泽东晚年心境的一种诗意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