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
时间:1961年,毛泽东六十八岁。1961年9月25日是鲁迅诞辰八十周年纪念日。
毛泽东与鲁迅:毛泽东和鲁迅一生未曾见面,但彼此神交已久。1937年鲁迅逝世一周年时,毛泽东在延安纪念会上发表演说,称赞鲁迅的政治远见、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评价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reference:0]。毛泽东一生爱读鲁迅的诗文,对鲁迅那些“激情澎湃、笔挟风雷”的诗句尤为欣赏。
创作与发表:1961年鲁迅诞辰八十周年之际,毛泽东写下了这两首七绝。但这两首诗在毛泽东生前并未正式发表,而是根据毛泽东办公室秘书林克提供的抄件刊印,直到1996年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才首次公开[reference:3]。
“以诗论人”:这两首诗不同于一般的纪念应酬之作。毛泽东以诗的形式,对鲁迅的人格与诗品作出了极为凝练而深刻的评价,将鲁迅置于越地先贤的精神谱系之中,既有对鲁迅个人的礼赞,也有对一种文化传统的追认[reference:4]。
七绝:七言绝句的简称。每篇四句,每句七个字,偶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这两首为七言古绝。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现代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reference:5]。
博大胆识铁石坚:胆识宏大,见识广博,像铁石一样坚硬。这句盛赞鲁迅的广阔襟怀、远见卓识和坚如磐石的原则立场。
刀光剑影任翔旋:在敌人的刀光剑影中,鲁迅从容不迫地周旋、飞翔。这句写鲁迅在白色恐怖和文化“围剿”中英勇无畏、机动灵活的战斗英姿。
龙华喋血不眠夜:指1931年2月7日深夜,国民党反动派在上海龙华秘密杀害包括“左联”作家柔石、胡也频、李伟森、白莽、冯铿在内的革命青年共二十三人。鲁迅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写道:“在一个深夜里……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reference:8]
犹制小诗赋管弦:犹制小诗,指鲁迅在龙华事件后所作的《七律·无题》(“惯于长夜过春时”)。赋管弦,配上音乐。这句是说,在那样悲愤的不眠之夜,鲁迅仍然写下了战斗的诗篇[reference:9]。
鉴湖越台名士乡:鉴湖在绍兴城西南,附近有陆游吟诗处的快阁;清末女革命家秋瑾是山阴人,自号“鉴湖女侠”。越台,即越王台,春秋时越王勾践在会稽为招贤士而建。这句是说,鲁迅的故乡绍兴是古今名人荟萃之地[reference:10]。
忧忡为国痛断肠:忧心忡忡,为国事而痛断肝肠。这句概括绍兴先贤共同的爱国忧患精神。
剑南歌接秋风吟:剑南歌,指陆游的诗集《剑南诗稿》。秋风吟,指秋瑾的《秋风曲》以及她被害前写下的“秋风秋雨愁煞人”[reference:11]。这句是说,陆游和秋瑾的诗篇,与鲁迅的精神一脉相承。
一例氤氲入诗囊:一例,一样、一律。氤氲,云气很盛的样子,这里比喻诗篇中浓郁的爱国热忱和诗味。诗囊,装诗稿的袋子。这句是说,陆游、秋瑾和鲁迅的诗篇,都同样饱含着深厚的爱国热忱,汇入了中国诗歌的精神传统之中[reference:12]。
全诗总览:这两首七绝,是毛泽东对鲁迅的“以诗论人”。第一首写鲁迅的战斗人格,第二首写鲁迅的精神根系。两首诗一纵一横:第一首是纵向的,聚焦于鲁迅在历史关键时刻的抉择与风骨;第二首是横向的,将鲁迅置于越地千年名士的精神谱系之中。两首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鲁迅形象:他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坛斗士”,而是越文化传统中“忧忡为国”精神在20世纪的集大成者。
其一:铁石般的胆识与不眠之夜的书写。“博大胆识铁石坚”,起句七个字,是对鲁迅人格的总判断。“博大”指襟怀与视野,“胆识”指判断与勇气,“铁石坚”指原则立场的不可动摇。毛泽东评价人物,历来重“原则性”,这一句正是对鲁迅“硬骨头”品格的高度概括。“刀光剑影任翔旋”,写这种品格在现实斗争中的表现。“刀光剑影”是白色恐怖与文网密布,“任翔旋”则写出鲁迅在其中的从容与主动。一个“任”字,不是被动躲避,而是在刀锋之间自如穿行。毛泽东特别点出鲁迅后期“钻网战术”“壕堑战术”的智慧,这一句正是那种“韧的战斗”的诗化表达。“龙华喋血不眠夜”,笔锋陡然收紧,从宏观的战斗姿态落到一个具体的、血淋淋的历史时刻。1931年2月7日,左联五烈士等在龙华被秘密杀害,鲁迅失去了“很好的朋友”和“很好的青年”[reference:15]。“犹制小诗赋管弦”,在这样一个不眠之夜,鲁迅没有沉默,而是写下了“怒向刀丛觅小诗”的篇章。一个“犹”字,把悲愤与抗争之间的张力推到了极致:愈是黑暗,愈要书写;愈是失去,愈要留下声音。
其二:越地名士的精神谱系。“鉴湖越台名士乡”,起句从鲁迅个人荡开,落到他的故乡绍兴。鉴湖与越台,一个是山水胜迹,一个是勾践招贤的历史遗存,共同构成了越地“名士之乡”的文化底色[reference:17]。“忧忡为国痛断肠”,紧接着点出这个“名士之乡”的精神核心:不是风流自赏,而是为国忧心、痛断肝肠。这一句为下两句的展开定下了基调。“剑南歌接秋风吟”,连举两位越地先贤:陆游,以《剑南诗稿》中至死不渝的北伐之志著称;秋瑾,以“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笔和“鉴湖女侠”的身份,成为近代革命女性的象征[reference:18]。“接”字是关键:陆游的歌、秋瑾的吟,与鲁迅的呐喊,是同一条精神脉络在不同时代的延续。“一例氤氲入诗囊”,最后收束于“诗”。陆游、秋瑾、鲁迅,他们的诗篇都同样氤氲着深沉的爱国热忱,汇入了中国诗歌的精神宝库[reference:19]。这一句把鲁迅的诗放在了千年越诗传统的最新一环上,评价不可谓不高。
“以诗论人”的独特之处:毛泽东写鲁迅,没有停留在“伟大”“正确”之类的抽象赞辞上,而是用诗的语言,给出了两个极其具体的定位。第一首把鲁迅放在“刀光剑影”与“龙华喋血”的具体历史情境中,看他如何行动、如何书写。第二首把鲁迅放在“鉴湖越台”的地理与文化坐标中,看他从怎样的精神土壤中生长出来。前者是“事”,后者是“脉”。两首诗合在一起,鲁迅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天才,而是一个在历史关头做出了坚定选择、并且背后有一条深厚精神传统支撑的人。这种“以诗论人”的方式,比单纯的颂词要有力得多。
与毛泽东鲁迅论的呼应:1937年毛泽东称鲁迅有“政治远见、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1940年称鲁迅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reference:20]。这两首七绝,可以看作那些政论判断的诗化浓缩。“博大胆识铁石坚”对应“政治远见”与“斗争精神”,“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对应“牺牲精神”,“鉴湖越台名士乡”以下则是对“新文化的方向”之所以可能的传统资源的一种追溯。诗比论更含蓄,但也更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