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信与近状 复信 · 译学馆 · 中国学术之难 ▾
季黻君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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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黻兄:
不审何日曾获手书,娄欲作答而忘居址,逮邵明之归,乃始询得。顾校中又复有事,不遑暇矣。今兹略闲,率写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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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天收到你的信,好几次想回信却忘了你的地址,直到邵明之回来,才问到。但学校里又出了事,一直没空。现在稍微闲一点,随便写几句。
君之近状,闻诸邵蔡两君,早得梗概。凡事已往,可不必言;来日正长,希冀在是。译学馆学生程度何若?厥目之坚,犹南方不?君之讲学,过于渊深,若欲与此辈周旋,后宜力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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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近况,我从邵、蔡两位那里听到个大概。过去的事就不必说了;来日方长,希望就在前头。译学馆的学生水平怎么样?眼睛还是像在南方时那么硬吗?你讲课太深了,要想跟这帮人打交道,以后得改改。
中国今日冀以学术干世,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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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中国,想靠学术来影响社会,太难了。
2 学校闹事 考试风潮 · 全体解散 ▾
仆自子英任校长后,暂为监学,少所建树,而学生亦尚相安。五六日前,乃复因考大哄:盖学生咸谓此次试验,虽有学宪之命,实乃出于杜海生之运动,爰有斯举,心尚可原杜君太用手段,学生不服,亦非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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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子英当校长后,我暂时做监学,没做出什么成绩,学生也还算安定。五六天前,又因为考试闹起来了:学生们都说这次考试虽然是学宪的命令,实际上是杜海生在背后搞的,所以才闹起来。学生的用心还可以理解,杜海生手段太过了,学生不服也不是没道理。
今已下令全体解散,去其谋主,若胁从者,则许复归。计尚有百余人,十八日可以开校。此次荡涤,邪秽略尽,厥后倘有能者治理,可望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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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下令全体解散,把带头闹事的开除了,跟着起哄的允许回来。算下来还剩一百多人,十八号可以开学。这次清洗,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大致清掉了,以后要是有人能好好管理,还是有希望复兴的。
学生于仆,尚无间言;顾身为屠伯,为受斥者设身处地思之,不能无恻然。颇拟决去府校,而尚无可之之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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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对我倒没什么怨言;但我身为“刽子手”,替那些被开除的人设身处地想想,心里难免难受。很想辞掉府校的差事,但还没找到别的地方可去。
3 去意与琐事 起孟近况 · 集古逸书 · 署名 ▾
起孟在日本,厥状犹前,来书常存问及君,又译Jokai所为小说,约已及半。仆荒落殆尽,手不触书,惟搜采植物,不殊曩日,又翻类书,荟集古逸书数种,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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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孟在日本,情况跟以前一样,来信常问到你,又在翻译Jokai写的小说,大概译了一半多了。我荒废得差不多了,手都不碰书,只是采集植物,跟以前一样,又翻类书,收集了几种古逸书——这不算做学问,只是用来代替喝酒玩女人罢了。
欲言者似多,而欲写则又无有,故止于此,容后更谭。倘有暇,甚望与我简毕。
弟树 顿首 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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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的话好像很多,真要写又写不出来,就到这里吧,以后再聊。你要是有空,很希望给我来信。
弟树 顿首 十月十四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0年11月15日(农历十月十四日)。
地点:绍兴,府中学堂。
鲁迅当时状态:1910年8月,鲁迅从杭州回到绍兴,任绍兴府中学堂监学兼博物教员。信中详细记录了五六天前学校因考试爆发的一场风潮,以及他作为监学参与处理此事的复杂心情。
与许寿裳的关系:许寿裳(季黻)是鲁迅终生挚友。1910年,许寿裳已北上北京,在译学馆任职。鲁迅在信中向他倾诉学校风潮、去留两难的心境,足见两人交情之深。
人 物 与 地 名
许寿裳(1883—1948):字季黻(也作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时任北京译学馆教员。
子英:即陈子英,名濬,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1910年任绍兴府中学堂监督(校长),鲁迅在其任内任监学。
杜海生:名子楙,浙江绍兴人。曾任绍兴府中学堂监督。信中提到的考试风潮,学生们认为是他背后搞的。
邵明之、蔡:均为鲁迅与许寿裳的共同友人,具体名字待考。
起孟:即周作人(1885—1967),鲁迅二弟,字启明,又作起孟。当时在日本留学。
译学馆:清末设于北京的官办外语学堂,许寿裳当时在此任教。
书 籍 与 术 语
娄:屡次、多次。
逮:等到。
不遑暇:没有空闲。遑,暇。
监学:清末学堂中掌管教务和训育的职务,类似教务长。
学宪:对主管教育的官员的尊称。
大哄:大闹、大规模闹事。
谋主:主谋、带头的人。
胁从:被迫跟随的人。
屠伯:刽子手。鲁迅用这个词形容自己执行开除学生命令时的角色。
恻然:悲伤、不忍的样子。
荒落:荒废、疏懒。
Jokai:即约卡伊·莫尔(Mór Jókai,1825—1904),匈牙利浪漫主义小说家。周作人当时正在翻译他的作品。
类书:辑录各门类或某一门类资料的书籍。
古逸书:已经散佚的古书。鲁迅当时正在辑录《古小说钩沉》等。
醇酒妇人:指沉溺于酒色。鲁迅说自己收集古逸书是为了代替这种消遣。
简毕:书信。毕,简札。
解 读
学校风潮的现场记录:信中详细记录了1910年11月绍兴府中学堂因考试爆发的一场风潮。学生认为考试是杜海生背后搞的,因此闹事。鲁迅作为监学,参与了“全体解散、开除谋主、胁从复归”的处理。这段记录,是了解清末新式学堂内部矛盾的第一手材料。
“屠伯”之痛:“学生于仆,尚无间言;顾身为屠伯,为受斥者设身处地思之,不能无恻然。”这是全信最动人的一句。鲁迅执行了开除学生的命令,学生对他没有怨言,但他自己却无法释怀。他替被开除的人设身处地想,心里难受。“屠伯”二字,用得极重,既是自嘲,也是自责。这种对“被开除者”的同情,是鲁迅一生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去留两难:“颇拟决去府校,而尚无可之之地也。”想走,却没地方可去。这是鲁迅回国后一直面临的困境。他不愿待在绍兴,但别处没有机会。这种“被困住”的感觉,与1910年8月信中“仆无所之”一脉相承。
“以代醇酒妇人”:鲁迅说自己收集古逸书、采集植物,不是做学问,而是“以代醇酒妇人”——代替喝酒玩女人。这句话看似自嘲,实则沉痛。一个以“我以我血荐轩辕”自许的青年,回国后却只能靠钞古书、采植物来打发日子。这种不甘与无奈,溢于言表。但也正是这些“以代醇酒妇人”的钞录工作,后来成就了《古小说钩沉》《会稽郡故书杂集》等学术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