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信与怀旧 木瓜之役 · 别亦良久 · 故乡风雨 ▾
季黻君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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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黻兄:
三四十日以前曾奉尺牍,意其已氐左右。木瓜之役,倏忽匝岁,别亦良久,甚以为怀。故乡已雨雪,近稍就昷,而风雨如磐,未肯霁也。
白话 ▾
三四十天前我给你寄过一封信,想来已经收到了。“木瓜之役”转眼就过了一年,我们分别也很久了,十分挂念。家乡已经下过雨雪,最近稍微转暖了些,但风雨还是压得沉沉的,不肯放晴。
2 府校风潮 穷奇颠沛 · 学生之哄 · 心不愧怍 ▾
府校迩来大致粗定,藐躬穷奇,所至颠沛,一遘于杭,两遇于越,夫岂天而既厌周德,将不令我索立于华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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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校最近大致安定下来了。我这个人命途多舛,走到哪里都不顺,在杭州碰到一次,在绍兴又遇到两次,难道是老天厌弃我,不让我在中华大地上立足吗?
然据中以言,则此次风涛,别有由绪,学生之哄,不无可原。我辈之挤加纳于清风,责三矢于牛入,亦复如此。今年时光已如水逝,可不更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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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心而论,这次风潮另有原因,学生闹事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当年把加纳挤走、在牛入责备三矢,也是同样的情形。今年的时光已经像流水一样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明年子英极欲力加治理,促之中兴。内既坚实,则外界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恶口,当亦如秋风一吹,青蝇绝响;即犹未已,而心不愧怍,亦可告无罪无ペスタロッチ先生矣。
白话 ▾
明年子英很想大力整顿,推动学校复兴。内部要是坚实了,外面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恶毒的议论,也会像秋风一吹,苍蝇声就断了;就算还没停,只要心里不愧疚,也可以对得起裴斯泰洛齐先生了。
3 邀君来校 开拓越学 · 良觌之约 · 署名 ▾
惟奠大山川,必巨斧凿,老夫臣树人学殖荒落,不克独胜此负荷,故特驰书,乞临此校,开拓越学,俾其曼衍,至于无疆,则学子之幸,奚可言议。
白话 ▾
要开辟大山大川,必须用大斧头。我树人学问荒废,一个人担不起这个担子,所以特地写信请你来这个学校,开拓越地的学术,让它蔓延发展,直到无边无际,那就是学生们的幸运,好得没法说。
武林师校杨星耜为教长,曩曾一面,呼謈称冤,如堕阿鼻;顾此府校,乃不如彼师校之难,百余学生,亦尚从令,独有外界,时能射人,然可不顾,苟余情之洵芳,固无惧于憔悴也。
白话 ▾
杭州师范学校的杨星耜当教务长,之前见过一面,他叫苦连天,像掉进了地狱。不过这个府校,倒不像那个师校那么难,一百多个学生还算听话,只有外面的人时不时放冷箭,但可以不管。只要我内心确实美好,就不怕被折腾得憔悴。
希君惠然肯来,则残腊未尽,犹能良觌,当为一述吾越学界中鱼龙曼衍之戏。倘能先赐德音,犹所说豫大庆。闻北方多风沙,诸惟珍重,言不尽思,再属珍重而已。
仆树人 上 十一月二十日
白话 ▾
希望你能赏光来一趟,趁腊月还没过完,我们还能好好见一面,到时候我给你讲讲越地学界那些鱼龙混杂的怪事。要是能先给我个回信,那我就太高兴了。听说北方风沙大,千万保重,想说的话说不完,再嘱咐一句保重。
仆树人 上 十一月二十日
景 背景与注释 写信缘起 · 人物地名 · 解读 ▾
写 信 缘 起
时间:1910年12月21日(农历十一月二十日)。
地点:绍兴。
鲁迅当时状态:1910年8月,鲁迅从杭州回到绍兴,任绍兴府中学堂监学兼博物教员。此信写于年底,信中提到“木瓜之役,倏忽匝岁”,距1909年冬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的“木瓜之役”正好一年。信中再次提到学校风潮,并恳请许寿裳来绍兴府中学堂任教。
与许寿裳的关系:许寿裳(季黻)是鲁迅终生挚友。1910年,许寿裳已北上北京,在译学馆任职。鲁迅在信中向他倾诉学校风潮、去留两难的心境,并恳请他南下任教,足见两人交情之深。
人 物 与 地 名
许寿裳(1883—1948):字季黻(也作季茀),号上遂,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终生挚友。时任北京译学馆教员。
子英:即陈子英,名濬,浙江绍兴人。鲁迅在东京弘文学院的同学。1910年任绍兴府中学堂监督(校长)。
杨星耜:时任杭州师范学校教务长。
裴斯泰洛齐(ペスタロッチ):即约翰·海因里希·裴斯泰洛齐(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家,近代教育改革的先驱。鲁迅在日本时曾接触其教育思想。
书 籍 与 术 语
木瓜之役:1909年冬,鲁迅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时,与监督夏震武为代表的封建顽固势力展开的一场斗争。夏震武为人木头木脑,鲁迅戏称他为“夏木瓜”,这场斗争因此被称为“木瓜之役”。这是鲁迅归国后投入的第一次战斗[reference:0][reference:1]。
尺牍:书信。
氐:同“抵”,到达。
匝岁:满一年。匝,环绕一周。
就昷:转暖。昷,同“温”。
风雨如磐:风雨像大石头一样压着,形容形势压抑。
霁:雨停、天放晴。
藐躬:渺小的自身。谦称。
穷奇:古代传说中的凶兽,比喻命运乖舛、处处不顺。
遘:遭遇。
索立:独自站立、立足。
加纳、三矢、牛入:均为鲁迅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时的日本同事。加纳被挤走、三矢在牛入被责备,当是“木瓜之役”中的具体事件。
青蝇绝响:苍蝇的嗡嗡声断绝。比喻恶毒的议论停止。语出《诗经·小雅·青蝇》。
学殖荒落:学问荒废。学殖,学问的积累。
曼衍:蔓延、发展。
武林:杭州的旧称。
曩:从前、以往。
呼謈:大声呼叫、叫苦。
阿鼻:阿鼻地狱,佛教所说的最苦的地狱。
良觌:美好的相见。觌,见面。
鱼龙曼衍:鱼龙混杂、变化多端。原指古代百戏中的幻术表演,引申为事物纷繁复杂、真假难辨。
德音:对别人来信的敬称。
解 读
“木瓜之役,倏忽匝岁”:信的开头,鲁迅就提到“木瓜之役”过去一年了。1909年冬,他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与顽固派监督夏震武斗争,取得胜利。这是鲁迅归国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一年后,他在绍兴又遭遇学校风潮,心境自然不同。信中用“风雨如磐,未肯霁也”来形容故乡的天气,也暗喻当时绍兴学界压抑的氛围。
“所至颠沛”:“一遘于杭,两遇于越”——在杭州碰上一次,在绍兴又遇上两次。鲁迅回国后短短一年多,就经历了三次学校风潮。这种频繁的颠沛,让他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夫岂天而既厌周德,将不令我索立于华夏邪?”——难道是老天厌弃我,不让我在中华大地上立足吗?
“学生之哄,不无可原”:与前一封信(1910·2)中“身为屠伯”的自责一脉相承。鲁迅虽然参与了处理闹事学生的行动,但内心深处始终对学生抱有理解。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类比:“我辈之挤加纳于清风,责三矢于牛入,亦复如此。”——我们当年不也是这么闹的吗?这种设身处地的理解,是鲁迅一生中反复出现的态度。
“乞临此校,开拓越学”:信的核心目的,是恳请许寿裳来绍兴府中学堂任教。鲁迅用“奠大山川,必巨斧凿”来比喻开拓越地学术需要人才,又自谦“学殖荒落,不克独胜此负荷”。这种对朋友的诚恳邀请,既是对许寿裳能力的信任,也是对绍兴教育前途的担忧。
“言不尽思,再属珍重”:信的结尾,鲁迅用最朴素的话表达最深的牵挂。“闻北方多风沙,诸惟珍重”——听说北方风沙大,千万保重。“言不尽思,再属珍重而已”——想说的话说不完,再嘱咐一句保重。这种朴素的关怀,正是鲁迅与许寿裳三十余年友谊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