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 望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1925年1月1日 · 野草第七篇 · 最初发表于《语丝》第10期

1 寂寞与平安 没有爱憎 · 灵魂的手也颤抖 ▾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2 希望的盾 血腥的歌声 · 空虚的暗夜 ▾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3 裴多菲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娼妓 · 耗尽你的青春 ▾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ofi Sandor(1823-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o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4 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 一掷身中的迟暮 · 没有真的暗夜 ▾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象 意象解读 身外的青春 · 希望的盾 · 暗夜 · 娼妓 · 虚妄 ▾
身外的青春 “身外的青春” 指年轻一代的生命力与反抗精神——星、月光、蝴蝶、花、猫头鹰、杜鹃、笑、爱。鲁迅曾以这些“悲凉漂渺”的意象来维系自己对未来的信念:自己的青春虽然逝去,但只要“身外的青春”还在,就仍有希望。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这些意象全部消失了。更致命的是“青年们很平安”——“平安”在这里是最大的恐怖:青年不再反抗、不再愤怒、不再有“血腥的歌声”,而是安于现状、麻木地活着。这才是鲁迅“惊异于青年之消沉”的真正含义[reference:0][reference:1]。
希望的盾 “希望的盾”与“空虚的暗夜” “希望的盾”是自欺的防御机制——“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希望不是暗夜的对立面,希望和暗夜是同一的:你用希望去抵挡暗夜,但希望本身也是虚空。鲁迅在此消解了“希望/绝望”的二元对立——两者都不是真实的“实有”,都是“虚妄”[reference:2]。因此“放下希望之盾”不是走向绝望,而是走向对“希望”与“绝望”双重虚妄的清醒。
暗夜 “空虚中的暗夜” 象征压迫性的黑暗现实——段祺瑞政权下的混乱时局、消沉的青年、令人窒息的社会氛围[reference:3]。但全篇最震撼的转折在结尾:“但暗夜又在那里呢?……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暗夜也不存在了。这比暗夜的存在更可怕:当敌人、黑暗、压迫都变得模糊、无处可寻时,反抗本身也失去了对象。鲁迅面对的是一种“无物之阵”——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可冲击的墙壁,只有弥漫的虚空。
娼妓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裴多菲的诗句被鲁迅引入,构成对“希望”最彻底的祛魅。希望不是美好的许诺,而是诱惑你、榨取你、然后抛弃你的东西——它“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但代价是“你的青春”。鲁迅说“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七十五年过去了,裴多菲对希望的诅咒仍然有效,一代又一代青年仍在被“希望”榨干青春后抛弃。这是对“希望”作为一种消耗性机制的控诉。
虚妄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这是全篇的哲学核心,也是鲁迅一生反复回响的命题。“虚妄”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可依凭、不可确信。希望不可靠,绝望也不可靠——你无法确信希望一定会实现,同样,你也无法确信绝望就是最终的结局。两者都被“虚妄”取消资格之后,剩下的不是虚无,而是“行动”本身:既然希望和绝望都不能作为行动的担保,那么行动就只能是“肉薄”——赤膊上阵、以肉身去撞击那空虚中的暗夜,不为胜利,只为撞击[reference:4][reference:5]。
景 背景与注释 创作动因 · 裴多菲 · “虚妄”哲学 ▾

创 作 背 景

时间:1925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

发表:最初发表于1925年1月19日《语丝》周刊第10期。

创作动因:鲁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reference:6][reference:7]1925年初,五四运动已过去近六年,新文化阵营早已分化,许多曾经热血的青年或高升、或退隐、或消沉。鲁迅在元旦写下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讽:**“希望”的标题下,写的恰恰是“希望”的破产**[reference:8]。

时代氛围:段祺瑞把持政权,中华民国一片混乱,“年轻而野蛮的新世界、早朽而黯淡的旧精神,交织绝望与希望”[reference:9]。鲁迅此时正处于“荷戟独彷徨”的精神阶段,对青年的消沉感受尤为痛切。

裴 多 菲 的 两 句 话

裴多菲·山陀尔(Petőfi Sándor,1823—1849):匈牙利爱国诗人,1849年在反抗奥地利统治的战争中阵亡,年仅26岁。鲁迅在《希望》中引用了他的诗与信,构成全篇的转折。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出自裴多菲的诗《希望》。鲁迅借此表达:希望是一种消耗性的幻觉,它以美好的许诺引诱你付出青春,然后在你耗尽之后将你抛弃。这是对“希望”最刻薄的定义,也是对“青年之消沉”的一种解释:他们曾经被希望蛊惑,付出了一切,然后被抛弃了。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出自裴多菲1847年7月17日致友人阿兰尼·雅诺什的信。鲁迅将这句话置于全篇结尾(以及篇中),作为对“希望/绝望”二元对立的最终裁决。它的意思是:绝望并不比希望更真实——你无法断言“事情一定会好”,但同样,你也无法断言“事情一定不会好”。两者都是“虚妄”,都不可作为放弃行动的借口。

“虚 妄” 哲 学 与 “肉 薄”

“虚妄”不是虚无:鲁迅的“虚妄”不同于消极的虚无主义。虚无主义说“一切都没有意义”,而“虚妄”说的是“一切确定的答案都不可靠”。希望不可靠,绝望也不可靠。这种“不可靠”恰恰打开了一个空间:既然没有任何一种结局是被担保的,那么行动就获得了自由——你不是为了“必然的胜利”而行动,你是为了行动本身而行动[reference:10]。

“肉薄”:这是全篇最有力的动词。“肉薄”即“肉搏”,但鲁迅用的是“薄”——逼近、迫近、以肉身去撞击。不是用武器,不是用理论,不是用希望之盾,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那空虚中的暗夜。这是“绝望的抗战”最赤裸的形态:明知暗夜可能是虚妄的,明知撞击可能没有对象,仍然撞击。

“一掷我身中的迟暮”:当“身外的青春”(青年)已经消沉,当“身中的青春”早已逝去,鲁迅说:那就把剩下的“迟暮”也掷出去。这是一种彻底的耗尽——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希望”作为回报的许诺,只是把自己最后的东西也押上去。这种姿态,比“希望”更接近鲁迅的精神底色。

解 读

“平安”的恐怖:全篇最容易被忽略、却最令人心惊的词,是“青年们很平安”。在鲁迅的词汇里,“平安”从来不是好事。“平安”意味着不再愤怒、不再反抗、不再感受痛苦——意味着精神上的死亡。青年们消沉了,但不是以激烈的、可见的方式消沉,而是以“平安”的方式消沉。这种“平安”比任何喧嚣的反抗都更让鲁迅感到“寂寞”。他“惊异于青年之消沉”,惊异的正是这种无声无息的、安安静静的消亡。

“没有真的暗夜”的绝境:全篇最深刻的转折在结尾。鲁迅准备好“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却发现“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这比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可怕。当敌人存在时,你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冲;当敌人消失了,当黑暗弥漫到无法指认的程度,当压迫变成一种无形的、弥散的、无物之阵时,反抗者就陷入了真正的困境:你的拳头打出去,打不到任何东西。这种“无物之阵”的体验,是鲁迅1920年代中期最核心的精神困境之一。

“绝望之为虚妄”的安慰与残酷:这句话常被引用为一种“乐观”的表述——既然绝望是虚妄的,那就还有希望。但回到原文的语境,它并没有那么温情。它的真正含义是:你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你不能用“反正没有希望”来为自己的放弃辩护,因为“没有希望”这件事本身也是不可确信的。这句话取消了所有退路:不能靠希望来安慰自己,也不能靠绝望来赦免自己。剩下的,只有“肉薄”——只有行动,没有担保的行动[reference:11]。

与《过客》的呼应:《希望》中的“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与《过客》中“我还是走好”是同一个姿态。过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坟?花?),但他仍然走;鲁迅不知道暗夜在哪里,但他仍然“肉薄”。两者都不依赖“希望”来支撑行动,行动本身就是对“虚妄”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