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驾驭天下最坚强的东西。无形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不言的教导，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能赶得上。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声名与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与财货哪个更贵重？得到与丧失哪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的爱惜必定带来更大的耗费，过多的藏货必定招致惨重的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这样可以保持长久。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竭。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的，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东西好像弯曲，最灵巧的东西好像笨拙，最雄辩的人才好像口吃。躁动能战胜寒冷，安静能克服炎热，清静无为可以做天下的首领。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天下有道，把战马退还给农夫用来耕种；天下无道，连怀胎的母马也要上战场。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得无厌更严重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不出门外，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望窗外，就能认识天的法则。走得越远，知道的越少。因此圣人不必经历就能知道，不必看见就能明了，不必作为就能成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追求学问要一天天积累，追求道要一天天减损。减损再减损，一直到无为的境地。无为而无不为。治理天下常要无所事事，如果有所事事，就不足以治理天下。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意志，以百姓的意志为意志。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就可以得到善良了。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就可以得到诚信了。圣人在天下，使天下人的心浑然归于淳朴。百姓都专注自己的耳目，圣人则使他们都回复到婴儿般单纯的状态。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人从出生到死亡。长寿的占十分之三，短命的占十分之三，本来可以长寿却自己走向死亡的也占十分之三。为什么呢？因为奉养太过度了。曾听说善于养生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进入战场不会被兵器杀伤。犀牛没有地方投它的角，老虎没有地方伸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它的刃。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之地。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生万物，德蓄养万物，物使万物成形，势使万物成长。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受尊崇，德之所以被珍贵，就在于它不加干涉而顺其自然。所以道生长万物，德蓄养万物，使万物成长发育，使万物成熟结果，使万物得到抚养保护。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己能，长养万物而不主宰，这就是最深远的德。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
天下万物都有本始，以这个本始作为万物的根源。已经把握了根源，就可以认识万物；已经认识了万物，再持守这个根源，终身不会遭到危险。塞住嗜欲的孔窍，关闭嗜欲的门径，终身不会劳碌。打开嗜欲的孔窍，增添纷杂的事务，终身不可救药。能察见细微叫做明，能持守柔弱叫做强。运用智慧的光，返照内在的明，不给自己留下祸殃，这就叫做承袭常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假使我稍微有些知识，在大道上行走，只害怕走入邪路。大道很平坦，但人君却喜欢走小路。朝廷很腐败，田园很荒芜，仓库很空虚；却穿着锦绣的衣服，佩带锋利的宝剑，饱食终日，财货有余。这就叫做强盗头子，实在是不合于道啊！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善于建树的不可能拔除，善于抱持的不可能脱落，子孙持守这个道理而祭祀不绝。用这个道理修身，他的德就纯真；用这个道理治家，他的德就有余；用这个道理治乡，他的德就长久；用这个道理治国，他的德就丰盛；用这个道理治天下，他的德就普遍。所以以自身观察别人，以自家观察别家，以本乡观察他乡，以本国观察别国，以天下观察天下。我怎么知道天下的情况呢？就是用这种方法。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攫鸟猛兽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含德深厚的人，比得上初生的婴儿。蜂蝎毒蛇不螫他，凶鸟猛兽不搏击他。筋骨柔弱而拳头握得很牢固，还不知道男女交合而小生殖器却自动勃起，这是精气充足的缘故。整天号哭而嗓子不嘶哑，这是和气充足的缘故。认识和气叫做常，认识常叫做明。贪生纵欲就会遭殃，用心使气就是逞强。事物过于壮盛就会走向衰老，这叫做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灭亡。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智者不随便说话，随便说话的人不是智者。塞住嗜欲的孔窍，关闭嗜欲的门径，挫去锋芒，解脱纷争，涵蓄光芒，混同尘垢，这就叫做玄同。所以不可对他亲近，也不可对他疏远；不可使他得利，也不可使他受害；不可使他尊贵，也不可使他卑贱。所以他被天下人所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