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再度兴起吗?」孟子说:「你到底还是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曾有人问曾西:『您和子路相比,谁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又问:『那么您和管仲相比呢?』曾西勃然不悦,说:『你怎么竟拿我跟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是那样专一,执掌国政是那样长久,而功业却是那样卑微。你怎么竟拿我跟这样的人相比?』」接着说:「管仲那样的人,连曾西都不屑于做,你以为我愿意学他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天下,晏子辅佐景公名扬诸侯,管仲、晏子难道还不值得效法吗?」孟子说:「凭齐国的条件来统一天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
公孙丑说:「照这样说来,学生的疑惑就更深了。凭周文王那样的德行,活了近百岁才去世,尚且没能使天下归附;直到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王道才得以大行。现在您把统一天下说得这样容易,难道文王还不值得效法吗?」孟子说:「文王怎么能与今天相比呢?从汤到武丁,贤明的君主出了六七位,天下归顺殷朝已经很久,久了就难以变动。武丁使诸侯来朝、据有天下,就像在手掌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纣王离武丁不久,先王的旧家遗俗、美好的政教风尚还有些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等一批贤人共同辅佐,所以殷朝经历很久才失掉天下。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是纣王的,没有一个百姓不是纣王的臣属,然而文王仅凭方圆百里的地盘兴起,所以困难。齐国有句俗话:『纵有聪明,不如趁势;纵有锄头,不如待时。』
现在就容易了:夏、商、周三代最强盛时,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已经有了;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听得见,一直达到四方的边境,齐国也有了这样多的百姓。土地不必再开拓,百姓不必再招聚,只要推行仁政来统一天下,谁也阻挡不住。何况贤君不出现,从没有隔得像现在这样久的;百姓被暴政折磨,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厉害的。饥饿的人不挑食物,口渴的人不挑饮料。孔子说过:『德政的推行,比驿站传达政令还要迅速。』当今之时,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施行仁政,百姓的欢喜就像被人倒挂着而解救下来一样。所以只须做古人一半的事,功业必定加倍,只有这个时代才是这样。」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问:「如果让您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推行自己的主张,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足为怪。这样的话,您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从四十岁起就不动心了。」公孙丑说:「这么看来,老师远远超过勇士孟贲了。」孟子说:「做到这个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公孙丑问:「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肌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戳不躲避,觉得受到别人一点小挫辱,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中挨了鞭打一样。他既不受平民百姓的侮辱,也不受大国君主的侮辱;把刺杀大国君主看作刺杀普通平民一样,毫不畏惧诸侯,谁骂他一句,他必定回击。孟施舍培养勇气则不然,他说:『把不能战胜的敌人看作能够战胜的一样。如果先估量敌方强弱再前进,考虑胜败再交锋,那就是畏惧敌人三军了。我哪能必胜?只是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知谁更强,但就方法而言,孟施舍抓住了要领。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从孔子那里听到过大勇的道理:反躬自问而觉得理亏,即使对方是平民,我能不心怯吗?反躬自问而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只是守住无所畏惧的意气,又不如曾子那样抓住根本。」
公孙丑说:「请问老师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说来听听吗?」孟子说:「告子说过:『言语上不明白的,不必求助于思想;思想上不明白的,不必求助于意气。』思想上不明白,就不求助于意气,是对的;言语上不明白,就不求助于思想,是错的。因为思想是意气的主帅,意气是充满体内的力量。思想到了哪里,意气便随之到哪里。所以说:『坚定自己的思想,不要滥用意气。』公孙丑问:「既然说『思想到了哪里,意气便随之到哪里』,又说『坚定思想,不要滥用意气』,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思想专注就会带动意气,意气专注也会反过来触动思想。比如跌倒、奔跑,这是意气在起作用,反过来又扰动了他的心。」
公孙丑问:「请问老师长于哪一方面?」孟子说:「我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公孙丑问:「请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孟子说:「这就难以说清了。它作为一种气,最为盛大、最为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损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必须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它们,就没有力量了。它是由经常的正义行为积累而产生的,不是偶然的正义行为所能窃取的。所作所为有一件让自己心里愧疚,它就疲软了。所以我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当作身外之物。(培养浩然之气,)一定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不要预先期待成效——心中不可忘记,也不可人为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长不快而去把苗拔高的人,疲惫地回到家,对家里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一看,禾苗全都枯萎了。天下不帮苗生长的人很少;认为培育无益而放弃不管的,是不锄草的懒汉;刻意帮它生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害了它。」
公孙丑问:「怎样才算善于分析言辞?」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偏蔽在哪里;过分的言辞,知道它沉溺在哪里;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正道在哪里;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理屈词穷在哪里。这些毛病从心里产生,就会危害政事;在政事上施行出来,就会危害具体政务。即使圣人再出现,也一定认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阐述德行。孔子兼而有之,却还说:『我对于辞令就不在行了。』这么说,老师您已经是圣人了吗?」孟子说:「哎!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老师您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我做不到,我不过是学习永不满足、教诲从不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教诲不疲倦,是仁。既仁且智,老师已经是圣人了!』连孔子都不敢自居圣人,你这是什么话?」公孙丑说:「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学得了圣人的一方面,冉牛、闵子、颜渊则大体接近圣人而气象稍小。请问老师您自居于哪一种?」孟子说:「暂且撇开这个不谈。」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道路不同。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昏乱就退隐——这是伯夷。什么样的君主都可侍奉,什么样的百姓都可役使;太平也进取,昏乱也进取——这是伊尹。该做官就做官,该退隐就退隐,该长久就长久,该速去就速去——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能做到他们那样;至于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与孔子,可以相提并论吗?」孟子说:「不能。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得上孔子的。」公孙丑问:「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孟子说:「有。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让他们做君主,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而据有天下;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这就是相同之处。」公孙丑问:「请问他们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智谋足以了解圣人;即便他们见识平庸,也不至于曲意偏袒自己所喜爱的人。宰我说:『依我看来,老师比尧舜高明得多。』子贡说:『看到一国的礼制,就能推知它的政务;听到一国的音乐,就能推知它的德教。即使百代之后去衡量百代以来的君王,也没有谁能否定孔子之道。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出现过孔子这样的先生。』有若说:『难道仅仅是百姓如此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丘,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圣人对百姓,也是同类。但远远超出于自己的同类、大大高出于自己的群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了。』」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说:「凭武力假借仁义之名的人可以称霸,称霸必须依托大国;凭道德施行仁义的人可以使天下归服,称王不必倚仗大国——商汤凭方圆七十里,文王凭方圆百里。靠武力征服人的,别人并非真心服从,只是力量不足以反抗罢了;靠道德使人归服的,别人才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多位弟子归服孔子那样。《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不心悦诚服。』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说:「实行仁政就荣耀,不行仁政就受辱。如今这些人厌恶受辱却安于不仁,这就像厌恶潮湿却偏要住在低洼之处。真要厌恶耻辱,不如崇尚道德、尊重士人,让贤德的人居于上位,让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趁国家安定无事,修明政治法典。这样即使是大国,也必定畏惧它。《诗经》说:『趁着天还没下雨,剥取桑根的皮,缠结修补门窗。如今下面这些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是懂得道理的啊!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如今国家安定无事,执政者却只知纵情享乐、怠惰傲慢,这是自招祸患。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为自己求得幸福。』《太甲》说:『天降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的罪孽,就逃不掉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尊重贤德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让杰出的人物都有职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愿意到这样的朝廷做官了。市场上只提供储货的场所而不征货物税,滞销的货物依法收购不让积压,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愿意把货物存放到这样的市场了。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会高兴,愿意取道这样的道路了。耕田的人只须助耕公田而不必另交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高兴,愿意在这样的田野耕种了。居民不征收额外的雇役钱和地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愿意迁来做这里的居民了。真能做到这五条,邻国的百姓就会像仰望父母一样仰望他。(邻国之君)率领别人的子弟去攻打他们所仰望如父母的人,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能够成功的。做到这样,就能无敌于天下。天下无敌的人,是上天派遣的官吏。做到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从来不曾有过。」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怜悯体恤别人的心。先王因为有怜悯体恤别人的心,才有了怜悯体恤百姓的政治。用怜悯体恤之心,施行怜悯体恤之政,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之所以说每个人都有怜悯体恤之心,是因为:如今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跌进井里,任何人都会产生惊惧同情之心——这不是为了结交孩子的父母,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名声,也不是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由此看来,没有同情之心,算不得人;没有羞耻之心,算不得人;没有谦让之心,算不得人;没有是非之心,算不得人。同情之心,是仁的开端;羞耻之心,是义的开端;谦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人拥有这四种开端,就如同拥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端却说自己做不到的人,是自暴自弃的人;说自己君主做不到的人,是残害君主的人。凡是自身拥有这四端的人,如果懂得把它们扩充开来,它们就会像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涌出一样,势不可当。真能扩充它们,便足以安定天下;不能扩充,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唯恐箭伤不了人,造铠甲的唯恐人被箭射伤。巫医与棺材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谋生的技艺,不可不慎重。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俗的地方才好。选择住处却不在有仁德的地方,哪里算得上聪明?』仁,是上天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最安稳的住宅。没有人阻挡你,你却不去行仁,这是不明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的人,只能被别人驱使。被人驱使却又以受驱使为耻,就好比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真以为耻,不如去行仁。行仁的人好比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才放箭;射不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罢了。」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说:「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大禹听到善言,就向人家下拜。伟大的舜更是了不得:把善行看作与别人共同拥有的,舍弃自己的不足,听从别人的长处,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他种地、制陶、打鱼直到做天子,没有一处优点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最高的德行,没有比同别人一起行善更大的了。」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不结交;不在恶人的朝廷做官,不同恶人说话。在恶人的朝廷做官、同恶人说话,就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坐在污泥炭灰之上。把这种厌恶恶人的心推展开去,要是同一个乡里人站在一起,那人帽子戴得歪歪斜斜,他就满心不快地走开,仿佛会沾染上脏东西似的。所以诸侯虽然用好言好语来请他做官,他也不接受。之所以不接受,是因为他不屑于迁就。柳下惠则不觉得侍奉污浊的君主是羞耻,不因官小而自轻。入朝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干,办事一定依循自己的原则。被冷落遗弃也不怨恨,穷困潦倒也不忧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就是赤身露体站在我旁边,你又怎么能沾染我呢?』所以他从容自若地与人相处而不失自己,别人拉他留下,他就留下。拉他留下他就留下,是因为他不屑于离去。」
孟子又说:「伯夷气量狭隘,柳下惠有失庄重。狭隘与失庄重,是君子所不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