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边的良将。常驻代地雁门，防备匈奴。他有权自行设置官吏，集市租税都收入幕府，作为士卒开支。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卒，练习骑射，谨慎烽火，多派间谍，厚待战士。他定下规矩："匈奴如果入侵抢掠，赶紧退入堡垒自保，有敢捉匈奴俘虏的斩。"匈奴每次来犯，烽火谨慎，就退入堡垒，不出战。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什么损失。但匈奴认为李牧胆怯，连赵国边兵也觉得自己的将军怯懦。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大怒，召他回来，派别人代替他。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一年多后，匈奴每次来犯，新将就出战。出战多次不利，伤亡惨重，边境无法耕种放牧。赵王只好再请李牧。李牧闭门不出，坚决称病。赵王于是再次强令他领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臣，臣要像以前那样做，才敢奉命。"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和从前一样约定。匈奴数年没有收获，始终认为他怯懦。边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用，都愿一战。于是李牧精选战车一千三百乘，骑兵一万三千匹，百金勇士五万人，善射者十万人，全部编练操演。大肆放牧，人民遍布原野。匈奴小股侵入，李牧佯败不胜，把几千人丢给匈奴。单于听说后，大率部众来犯。李牧布下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大破杀匈奴十万余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亡到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克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煖大破燕军，杀了剧辛。又过七年，秦军在武遂大败赵军，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赵国于是任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迎击秦军，大破秦军，赶走了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又过三年，秦军攻打番吾，李牧击败秦军，在南面抵御韩、魏。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赵，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赵王宠臣郭开大量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抓捕了李牧，斩杀了他。废黜了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破杀赵葱，俘虏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了赵国。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太史公说：明知必死而能勇，死不难，面对死亡时的抉择才难。当蔺相如举璧怒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左右的时候，形势不过是处死他罢了，然而有的士人怯懦而不敢发作。蔺相如一奋勇气，威信震慑敌国，退而礼让廉颇，名声重于太山，他处理智与勇的方式，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